十二 生童 首日:船
见苏索突然从屋顶坠落,三步当机立断,上前直攀男人后背,一扇刺中对方手臂,眼看斧子要脱手,挥扇便敲向此人天灵盖。
他本欲速战速决,奈何体型差距太大,男人稍一发狠,他便整个被掀飞出去,跳起来时眼都红了,扇子大张,脱手便撕出一道风,直奔男人上身而去。
三步要活口,是以扇子斜上,切破胸口便会回返,回到他手上时连血都不会留。然而扇子逼近对方,路线力道无不正确,却在离对方只差毫厘之处,焉了。
三步瞪大了眼睛。
焉了。
扇子由矿物打造,净重十三斤三,动能却瞬间被空气吞得干干净净,落地时跟个铁坨无二。
三步直接退出几米开外:“走!!”
他虽抓人心切,却也不打算以身证道。苏索坠落,扇子被挡,怎么也不像是眼前这人能干出来的。有同伙现身暗处,位置不明,断没有留在原地当靶子的道理。
涿女应声跑出院外,苏索亦几步离开房子,走是走了,却是朝着男人去的,后者顶苏索两个壮,拳头嘎巴朝苏索脑门挥去,苏索躲也不躲,照冲不误,与斗大的拳头擦脸而过,其人也出一拳,却是向着三步方才刺中的手臂而去。
只听一声闷响,男人后背撞墙,斧子脱手,尚在空中时已落入苏索手,身子一拧,斧子转了方向,打着旋,反奔空中而去。
微光如流星划过,斧子同扇子一样,迎头撞上空气又笃笃落地。三步不待出声已被攥住手臂,一股大力将他扯离原地,脚边尘土草叶乱飞,赫然多出一个坑来。
“谁?哪儿?!”三步喝道。
苏索连说看不见,一边将三步往外推,一边紧盯着屋顶那影子——那团灵气。
不同于苏索见过的任何灵气,它毫不显眼,由于过于通透而只剩依稀轮廓,若无山间如雾的灵气作衬,苏索甚至难以发现它。
它同它的主人一样目不可见,导致苏索发觉自己眼前多了个轮廓的时侯,被惊得直接从屋顶跳了下去,还以为自己见鬼了,再瞥见那灵光的时候,更以为自己瞎了。
灵光通常泛白,白得发光的已算强烈,十分少见,而苏索看它的那瞬间,只像伸手不见五指时被一道闪电劈到面前,又或是在井中取水却从里头蹦出来一头鲸鱼那般强烈突兀,使得右眼处至今仍有色块爆闪。
难辨轮廓与位置,避过一招已是极限,当下万事不灵,唯有走为上计。但三步刚摸到门柱,苏索便见一团灵气鬼火也似的袭来,当即出声喝止,三步抽身及时,不曾中招,院门却霎时裂开,木条断裂声不绝于耳,尘屑飞扬如雨。二人被迫远离大门,不料仍有一击追至,忽闪忽闪,待苏索意识到时,它已近在身前。
灵气穿过右臂,苏索只觉整个右半躯体都麻了,一时连右臂的存在也无法感知,就像被那灵气一口连力气带骨肉一起吞了似的。尚在惊讶之中,又被三步一脚踹中腘窝,整个人扑倒在地,轰鸣声在身后响起,这次裂开的是块石头,静悄悄自正中生出道道细缝,一眨眼已化作碎块纷落于地。
“你竟偷袭,好不要脸!”
涿女愤愤大叫,其人不知几时已经溜到了屋檐下。本以为灵气打她不着,怎料话音刚落,灵气连瓦片带屋檐都凭空咬出个大洞,直指她去了。
涿女惊慌之下,脚下打滑,仰面朝天,脑袋结结实实在墙上一磕,径直倒地,恰好躲闪过去,身旁的地面多出个坑来,灰土泼了她半身。
不出十秒,在场三人废了俩。涿女迷糊,苏索半边身子使不上力,眼下只剩三步,要与那人周旋不说,还有旁边另一个实打实的威胁。那壮汉不慌不忙去拾斧头,三步有意阻拦,却每每上前都被灵气封路,愣是不能靠近壮汉一步。
苏索滚到一旁,试图去抓方才的碎石,但见石头入手即化,跟沙子没有什么两样,心里遂咯噔一声。
灵气?
生灵死物皆有灵气,皆凭灵气维持模样。现在石头变成砂砾,显然是灵气无存,那人看不见形体就罢,出手放灵气,灵气沾边还能吸走他处灵气,哪来的邪门功夫?当即想叫三步撤退,瞟见屋下半晕的涿女,却又喊不出来。自己二人靠近院门能走,谁去管涿女?
苏索一犹豫,便见三步已冲上前去了,大惊欲爬起,耳中却起了一阵刺痛。
某个声音在院外的寂静中划过,尖锐、冰冷,割开沉重的一步步,像被下陷步伐托起的利箭,破风而来,化作闪入院门的一道影子。
影子掠过三步的瞬间,空气似乎发生了震荡,苏索只听一声闷响,三步竟被隔空撞开,险些跌个跟头。
那壮汉举斧要劈,苏索眼前一黑,斧头已划过夜空,飞出院墙,远远扎进了林地之中,壮汉只举着一截斧柄,目瞪口呆,忘了攻击也忘了退避,直勾勾瞪着那影子——或说那影子的兵器。
苏索很难形容这场面。它看起来像一个人提了一条船。
影子身形佝偻,一手提“船头”,另一手虚搭船舷,“船尾”兵刃立在地上,稍一动便擦出尖利声响,让人难以想象要如何提它并在一秒内切断壮汉的斧头。苏索右眼一瞥,见屋上轮廓消失,灵气反从旁的方向钻出,不及提醒,那影子却已就地蹲下,整个人躲入兵器之后。
灵气斜刺而出,只命中“船身”便消散了,连一点声音也无。
壮汉见那人伏低,一拳朝下捣去,那人两手推拉,“船背”倒卧,滚上人背,壮汉的拳头向下一寸就撞上器身,向上一寸就直劈兵刃,急忙收势欲退。那人肩膀一顶,“船”离背凌空,方向微妙偏转,原指上空的兵刃正倒向壮汉退去之处,其人起身,手抚刀背,只一推,人刀同出,方才还仿佛滞空的兵器霎时加速,风声破空,伴随着浑厚的崩裂声响,屋门墙上赫然出现一道硕大裂痕。
细看之下,方知不是裂痕,更不是船,是那兵器直斩入半个屋子,再一看,居然是把巨大的铡刀,比之断头台上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步忽然动作,直向屋子另一头掠去,苏索眼见又一道灵气至,大喝出声,三步闻听,不闪不躲,震袖空挥,扇子原本落地,此刻倒起腾空,正在灵气路径中,灵气只中扇子而未中三步,扇子砸上院墙,硬钻出一个坑来。
与此同时,一条人影出窗,两步跳上院墙,三步慢了一步,伸手时已晚了,那壮汉咚一声跳出院墙,直奔山林中去。
隐约听见三步骂了句娘,不追而返,苏索一急,发现三步沿墙躲避,怕是不想露头,再被那没影没踪的人盯上。右眼一闪,轮廓晃过几晃,站定时已近在苏索身前,苏索不知对方要走还是要打,情急之下横出一腿,擦过布料,脚跟撞上肢体,只听身旁衣袍卷动声起,苏索连滚带爬,直扑出几米远,再回头看,地上又多一陷坑,与在屋顶上的如出一辙。
“贼——”
屋边响起人声,晃悠悠,颤巍巍。那佝偻身影竟不管兵器还嵌在墙内,径自回头,拖着沉重的步伐,朝院门处来了。
“孩儿,我的孩儿!”
干涩嗓音拉扯,如夜枭嚎叫。苏索大惊失色,心说在场有谁是他的儿,难道是院门处这“鬼”?转头再看,却连灵气带轮廓全已无踪,耳边只剩布料拍打的余响。
那人站在那儿不动,身上全无灵气痕迹。又是个武人,短短两天已有三个,活像哪里的武人窝被人捅了。苏索挣扎着起身,走了两步发现自己跟偏瘫没什么区别,半边身子依旧麻痹,暗自叫苦,要是那吞灵气的打法能让人身部位永久坏死——到这里便不敢细想了,硬向前又走了两步,欲窥探那人模样,不料却越看越眼熟。
那褴褛的衣衫,那蓬头,那倒垂而旺盛的八字眉……
居然是常在花台附近现身的流浪汉。
苏索的眉毛几乎扬到发际线以上,上下扫视对方,见他模样不改,身上甚至比多出更多脏污,一脑袋黑白相交的杂毛之中插着枯树叶,整个人被夜色压得更驼,跟刚才那耍铡刀的仿佛根本不是一个人。
三步已来到老者身旁:“阁下刚才说起孩儿?”
“偷去我儿,偷去我儿……”
老者蹲下地去,抱头啜泣,头发被手指压得纵横交错,一股股的,偶有虱子一跃而过。他左手有异,拇指僵立,其余四指齐躬身,关节不顶用,手指不分家,指骨掌骨形成九十度夹角,好似手搭栏杆而只搭栏杆,手型哪怕在他抓挠头发之时也不曾变过。
苏索盯了那手半天,又看向墙上船只也似的铡刀。
林野中从从人声响起,人声、马蹄、躯体落地等动静混作一团。苏索不明所以,三步毫不意外:“官差已经拿人,晚辈带阁下前去询问,如何?”
“不是,不是……”
老者还是摇头,也不知在说什么不是。三步见状,点了点头,却压低了声音,道:
“不是他处,那就是此处了?”
苏索一愣,老者猛一抬头,看向三步,而后者不知见着什么表情,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
他上次这么笑,是在抄家伙敲破人家的脑袋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