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生童 袁氏青年
月近中天时,山间一片幽黑,月光穿过层云落地,已只剩依稀光亮,零零碎碎地洒在黑暗中起伏的山峦或村落之上。
发黑的血迹露出一道缝隙。他以手指塞进,撬开盖板,深入黑暗的刹那便碰到了活物。
灭门之灾,血遍墙室,而赤身婴孩蜷缩于此,酣睡若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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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异二年,七月初七。
此县近皇都雒阳,街上从来人声鼎沸,站定一秒能听出三种地方腔调。
出得东门,道路直通山间,赶集的和打工的沿路做活,孩童三五成群,抱团乱窜,像乘山风而起的蜂群,从山下直扑半山腰的祠堂。
布衣沿着祠堂的院墙排了长队,像靠墙生长的蘑菇。
鸟瞰此处,位处山腰的平台仿佛人力切割而成,是盘子盛着积木房子,吃进一个人又吐出一个来。
山林古怪。放眼望去,树木林立如刺天而去的毒刺,风声依旧,肉眼却不见枝干摇摆。
苏索暂且放弃了肉眼。
右眼自落地当时便出现异变,难以看现实,却能见灵气。
能力好用,也让苏索变成了独眼龙。
山峰在右眼之中,变成了盘旋高空的半白巨物。它材质颇稀奇,像雪崩静止,又像山体雾化,规模大小正是整座山峰无疑。
灵气如空气。
灵气养人,盛而噬人,光司州之内,入山失踪之人就不下二十之数。
至于人失踪后是活着还是死了,死无全尸还是尸骨无存,没人知道,也没人进山寻过。
袁家有人要进山,算是稀奇的,而更稀奇的,当属有人偏挑中入祠参拜之处打架,用的还是甲剑。
用士兵甲胄的边角料打制而成的剑,苏索私以为称其为“假剑”更方便。
不比真剑薄与利,甲剑对打,不拼技巧,纯拼气力。连剑刃带剑身都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钝感,对撞时却铛铛响个不停,偶尔擦出滋儿哇一声,使人头皮发麻。
苏索记得这种剑最先是江东孙、步两家训练入门弟子时用的,投入市场恐怕只是来钱的外快,之后被曹家发现商机,弄出一套模具来锻出更沉的剑,才成了风靡关中的甲剑。
排队等候的人张望起来,拜过神的也不走了,往小孩那里扎堆。
对剑的两个少年身着长衫,你朝左来一下,我往右挡一下,脑门上的汗肉眼可见地朝下淌。小孩在旁拱火,一会儿说这个打得好,一会儿嚷那个躲得快,声音此消彼长,观众很快跟对手一样分成了两派,拥挤推搡之间几乎将谁的斗笠顶飞。
苏索在旁遥望。
一剑打偏了,立刻赶两步向前送,一剑被打偏了,马上左右滑开,再刺一剑——两人分明是一个师父教的,招招相对时好说,架势崩了却除此以外再无后手。
优势不追击,劣势不反手,看似僵持不下,实际是谁也下不去。
底下有人唤,索公子。
苏索低头一看,树下站着三个男人。
当先的青年身姿挺拔,生得一张又黑又嫩的板正脸。身后两个家丁,一个对苏索虎视眈眈,另一个面露讨好微笑,被前者分神一瞪,便垂下头去,跟昨日一样搓手。
苏索朝对剑之一者投去一眼,对方于百忙之中匆忙点头。
看来今日的正主来了。
放眼关中,只有袁家的子弟才有青年这般肤色。北地干燥,日头毒辣,整日跑马射猎却不曾使面皮皲裂,谁也不知道袁家私底下究竟靠什么好玩意滋补。
或许仅山珍海味而已。
“公子当真要进山?”
苏索的语气近似威胁。
一进山,小命就不是你的,而更像是我的了。
苏索单刀直入,蒙面黑巾底下正冒出缕缕白烟,乍一看仿佛半边脸烧着了。
“公子雇你,你废话却不少。”
瞪眼的家丁硬邦邦说道。
苏索不睬他,只瞧着青年。后者知道此举轻重,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进。
山路不难走,没有湿软的泥土,也没有突然拦路的蛛网,相反十分干净,苏索只在地面上见到落叶。
叶子来自毒刺一样的树,然而树像松柏,叶子像银杏,七月开始掉落,颜色尚且翠绿。
大约是因为物种交融,以及营养过剩。
苏索一介外地人,只能自己下定论。这世界的空气里好像含有什么催化剂,致使作物像人的潜力那样疯长,随即枯萎。
情况就跟此世年号一样,“大异”。
行进片刻,四人进入了灵气内部,皮肤瞬间感受到某种压力。惯于搓手的家丁像是头次进山,惊呼不断,苏索听在耳里,借机开口。
“开公子开价可不低。”
一次顶自己以往跑四五回腿的了。
那人听罢,两、三秒后才道:“你待多加几成?”
人在山中,灵气之内,只苏索一个向导,一讹一个准。
“价钱早已谈妥,开公子多虑了。”
苏索摇头发笑,天底下没多少人敢跟袁家讨价还价。
世家青年中,袁开的名字必列在前。他是青年才俊,族中翘楚,擅骑射、精刀术。然而袁氏一门几位长辈名声在外,小辈之中却难得后浪,袁开的名头是矮子里面拔高个,硬牵出来一杆旗撑着门面。
如此独苗突然冒着风险要求进山,总不是为了散步。
“若无先前之事,自是我多虑。”
袁开道,“然而长父逐索公子当日,正是你我一面之缘时。长父向来亲近有能之士,被他当众逐外者,索公子还是头一人。”
脚步声翻动枝叶泥土,向更高处进发。苏索步子不停,也不回头:“若为寻人,开公子还是说与我知为好。”
袁开不再回答。
此处灵气虽盛,却不至于形成肉眼可见的水汽,苏索得以清楚地看见眼前的路径,其上没有脚印,亦没有他人经过的痕迹。
走出去约莫半炷香工夫,苏索一脚踏出,忽地抬手,制止众人迈步。
凝滞感陡然降临。有风吹下山坡,卷起灰尘,未至苏索身前却分为两路,好似撞在看不见的障碍上。
苏索看着灰尘勾勒出的障碍的边缘,它在变动,如风拂过沙丘。
“有人?!”
“小子看着什么!”
家丁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他们只见苏索站立不动,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有。
苏索的右边眼珠隐隐作痛。
此目只见灵气,若无灵气就是一片虚无,现在苏索面前却尽是光亮。
两丈多高,像缓慢燃烧的火,堆成一团的风。
一团格外浓郁的挡路灵气。
枝叶无声地摇晃,凝滞感近乎落在人的头顶,成为实体,微妙、缓慢地流动,朝苏索压低而来。
一缕灵气好似手指,在苏索的右半边脑壳上碰了一碰。
苏索身子一晃。
各处灵气都不同。
此地树木如毒刺,而灵气迫人之感,与环境全然相似。
扎得慌。
喜欢搓手的家丁好奇伸手,同伴没拦下他,叫他手指头离光亮尚有几寸就跟针扎了似的嗷嗷直叫,又被苏索一把掼回去。
几息过后,光亮向后退去,像团棉花凹陷撕裂。
“新来的,别乱动!”
苏索的右耳本就在木头底下,现在又短暂失踪,便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开公子,还有多远?”
隐隐约约传来袁开的回话——快了。
不说是进山寻人,还是进山寻物,偏却知道目的所在。
苏索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袁开。
山林之中探出建筑的影子。院墙残破,杂草攀附,木门成了地上一堆积灰的料子,内部房屋各有各的塌法。
凝滞感减轻了。
人烟驱灵气,哪怕只是曾经有过的人烟也足使灵气稀薄。
袁开的脚步声陡然急促,没走几步就停下了,他望着某处半人高的丛生杂草,脸上闪过一丝惊异。
苏索看去,那是山脉灵气的边缘,像薄雾那般正左右摇晃。
不光苏索的右眼能见,左眼也能见。
“我等刚行山路,尚有些许灵气残留。开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常人平日里看不见灵气,突然得见,都会像见鬼一样。袁开闻言,转头看向苏索,他的脸色已恢复正常了。
“劳你开路。”
他用绸巾揩过汗珠,声音低沉。
苏索说行,纵深掠过门板,进入庄园。
入目一片坍塌,建筑已成废墟。只有土匪或是女鬼才会在这地方歇脚,袁开要在这里寻人,天晓得寻的是何方神圣。
“此处本为家父老友避暑之所,只是家中有变,不得已下,举家远迁。”
袁开带着家丁在外,并不着急进来。
苏索迈步正欲搜寻,突然被人抓住了脚踝,女人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把匕首。
这位是哪里爬出来的!
苏索吃了一惊,因为刚才这里本没有人,就算有,也该在右眼中显现灵气才是。
喔,忘记了,自己现在右眼那半边什么都看不见。
苏索有点尴尬,在木头壳下头瞪着右眼,细分灵气,眉毛一下就皱起来了。
这世界还有活死人吗?
此女分明是个没灵气的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