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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汉间求索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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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生童 次日:摧花

一列军士将城门封得严严实实,盔甲反光像块铁板,将不可入内及外出的话重复一遍又一遍。

列队众人甲胄齐全,然武器少缺,十人半数都两手空空,剑鞘尚在,而中无内容。城门以里有多人围圈,不住交谈,偶有声响掠过苏索耳畔,类似“不知”、“碎裂”之类的词语。

蓦地,那圈子猛向外扩,众人后退,圈内水流声连绵,苏索还当是谁的水壶砸了,细细一听便觉脆得扎耳,分明是刀兵坠地,却细碎成流水动静。

“集齐交我!”

声音如炸雷响起,“莫踩上去——莫踩!你个……”

苏索看不见声音的主人,却认得这个声音。

这是一个铁匠的声音。此人的手艺算得独一份,擅修补而非冶炼,其人活计多交徒弟,本人轻易不外出做事,上次出门还是数月前皇帝亲弟的马车走不动道,让他出来检查并补了副蹄铁的时候。

城防叫他出来修补物事,士兵手里缺兵器,碎成流水的是铁器。

有兵器需要修补。

试图出城的人群中有袁家人的身影,数量不少,都是苏索没见过的脸,之中更有斗笠遮面的,看衣着打扮,像是外家人。他们同军士费尽口舌,又是搬袁家的名头又是提起县令,奈何军士充耳不闻,他们便显得更滑稽了。

苏索本已离开人堆,忽然察觉到一股视线。回头张望,摩肩众人之中闪过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脸,乍看仿佛只有颗脑袋似的,分明是袁术的小儿。

抱他的不是袁术,是袁家的某个青年人。

苏索心头一跳,一路挤到他身边,对方驱赶之语未出口便被摁中麻筋,嗷嗷叫唤个不停,直听得婴儿圆滚滚的脸上出现一道微笑的弧度。

“公子松手,快松手,我说!”

那人表情扭曲,全交代了,说家主是有事跟公子和老爷谈才让他抱着孩子等的,来城门口也只是想看热闹,绝对没有逃走的意思云云,听得苏索火大:“看热闹?分明是想出城!”

对方大喊冤枉,连说自己也没想出城,是家里叔伯叫他来的,他啥也不知道,他就是来看热闹的……听他又重复一次,苏索不耐烦地问他,本来该在哪里等,他含糊半天,羞涩说,他忘了。

苏索已举起拳头,却听见婴儿咕哝了一声。他看着苏索,伸出两手来。

婴儿隔着襁褓的软和躯体火烧似的烫人,像印象中猫狗的体温,苏索站在十字路口,袁家子弟跟在后头,絮絮叨叨说这不合规矩。

婴儿已经领了几分钟的路了。苏索站在十字路口陷入沉思,而婴儿望望两边,脸上浮现可称思索的神情,胳膊从襁褓里拱出来,指着街对面的巷子。苏索将信将疑地钻进去,那袁家子弟给扑鼻来的潮湿阴气冲得咳嗽不止,婴儿只眨着眼,望着巷子的尽头。

苏索注意到一根眼睫毛落在了他的嘴边,然而他吧嗒着嘴,毫无察觉,连它进了嘴里也不为所动。

在小巷中拐了好几个弯,周围环境愈发熟悉,最终苏索停下了脚步,望着眼前的花台发愣。

领路怎么领到这里来,袁术还真能回到这里不成?

“公子!此举实在出格,小公子年纪尚小,你这……”

那人急得说不出话,想上手抢又不敢动作。婴儿指着花台的后门,见苏索半晌没动弹,嘴里啊啊着,像是不满。

门后响动很怪,苏索不必细听都能辨出有硬物从东飞到西,从高处落到低处,显然不是花台该有的动静。

院内草叶猛烈晃动,从中钻出一人来,土垢草叶沾了一身,距离流浪扮相恐怕不到三个灌木丛。

青年一见此人,大惊失色:“叔父?!”

灰头土脸的袁术一见婴儿,忙上前来,讨好地亮出一手野花,压根不顾后辈试图搀扶自己:“无茶,今日无茶!”

话分明是对着苏索说的。

“无人,无茶……无人应门!”

他指着后门,又解释一遍。

苏索明白他的意思了。先前碰见他,总是在花台的后门,人家给他茶喝,苏索也请过他两盏。苏索笑笑,说茶哪天都能喝,便要上前推后门,余光却瞥见什么,推门的手一下子收了回来。

后巷如细细管道直通大街一隅,如同管中窥视的一瞥好像又曾发生过,然而管道对面不是人,是围在前门的人群边缘,以及半边马车和半匹马。

汗珠受风吹落,苏索紧盯那辆马车,太阳穴突突直跳,却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它。

后门处传来一声巨响,人影滑落门板,赫然是被撞飞到门上的。苏索踹断门板,拆掉门闩,门内便涌出细碎的哭声,一脚踏入,案几从天而降,在苏索身前砸个稀巴烂。

花台上下三层皆丁零当啷,声息不绝。前门大开,屋外聚集又一拨观看热闹之人,门外几个姑娘哭哭啼啼不敢进屋,后厨闹嚷,起码六、七人在对骂,厨子抄锅啪一声拍在不知炉灶还是谁的脑袋上。两个男人在某处角落抓人,一用力便带出一截女人的袖子,随即被苏索一脚踢得在地上打滚,黑衣蒙面的模样连妈都认不得:“是谁——”

同伙拽他,并快速地朝苏索的头壳瞄了一眼,两人当即脱身,带着身上的脚印一股脑窜出后门去。

杂物间,神歇处,上次带苏索来的是“俏娘”,这次的亦是。她挡住身后的两个姑娘,小脸煞白,黑眼大睁,瞪着来人如护崽的母鸡,一边的袖子没了,连手臂带肩膀一路开到胸口,白花花刺得苏索立刻扭脸:“发生何事?”

俏娘半晌才发觉苏索并非方才的黑衣人,干枯嘴唇颤抖两下:“方才他们来,什么也不说,便砸了许多物件,还要将我们赶出去……”

问她们并不能问出什么。俏娘身后两个姑娘缩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物件,黯淡金色一闪而过,苏索望向神歇,内部空无一物。

楼上混乱动静依旧,后厨争执声愈拔愈高,此情此景,比起自身她们竟更在意神像的安危。

二三层没原样了,苏索几乎无处下脚。管是被褥、衣裳、还是大小家具,能离地的尽都离了原位而堆积在过道之中,甚至有从三层向一楼掉落的,没几次就将地板砸出裂痕来。每间屋都给掀了个底朝天,每间屋都有个不知所措或哭哭啼啼的姑娘,然而罪魁祸首没有踪影,像上一秒还在肆虐的狂风。

有几人站在三层狼藉之中愁眉苦脸,旁边女人瘫坐如一摊五花八门的衣料。见苏索擦着楼梯的边上来——楼梯上香粉泼洒,花酒横流而难以下脚——那几人脸色却更苦了:“索公子可瞧见左公子么?”

苏索闻言一愣,摇了摇头。

怎么还有黑市的事?

“这可如何是好?左公子唤我等来,转个脸他却不见了,这破事哪是咱们管的……”

“我比你更糊涂。”让人进了花台还毫不分心的非得是大事不可,“怎么,有人放着袁家不劫,来劫花台?”

“单是劫花台便罢,还能报去官寺给县令大人管管,可咱们转了一圈,物件损毁了七七八八,值钱的东西却一样不少,这算哪门子劫呢?”

员工哀叹不止,旁边跪坐的女人闻言又哭出声来,面上脂粉盖过细纹,藏着几分成熟意味,模样打扮像是老鸨:“姑娘平素叫你们这帮男人欺负便是了,怎的今日生出这祸事,张也不许开?花台众多,怎么偏我家遭祸?县令他老人家不理,那姓左的公子也不顾,闯花台的没处寻,东西砸了事小,可我这些姑娘没了吃喝又受惊吓的,这可怎么办呐……”

几个黑市员工接不上话,苏索抠抠头壳,咳嗽一声:“闯花台的几时来的?那么些人,一来一去尚且无踪,恐怕背后有人指使。”

“小半个时辰前,小妇人领着姑娘们正拜‘八方尊’呢,他们闯进来,拦也拦不住,问了也不答,小妇人差去报官的姑娘也被挡了,公子,你说这可怎么办……”

没完了。

苏索眼看女人再哭,干脆留那几个员工在此,自己寻个地方开眼。

有员工的地方就有老板。城中灵气稀薄,很容易就发现三步那忽闪忽闪的灵光,但苏索没想此人压根不在花台之内,而是在楼顶上。

还不是花台的楼顶上,是花台对面一棵树的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