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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汉间求索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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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生童 次日:茶沉盏

阴黑之处,惟在拐角处露出丁点火光,火苗震颤,频率稳定而迟缓,仿佛生物于无形中呼吸。

家丁望向暗道尽头,震颤自那里来。

家犬吠叫,被头顶土地筛过而只剩呜咽,回荡着不曾散去。

“没吃食还是怎的……”

一人咕哝,另一人忙不迭应和。

两人都怵得紧。府里养的尽是好狗,一条可护院,两条可驱狼,三条可搏虎,族中所奉“绛乎”神尊当面尚敢龇牙威胁,今日竟然齐齐垂尾哀嚎,叫声甚至传到此处。花台此地,到底不干不净!

一想起“绛乎”,家丁面面相觑。“绛乎”零星神力成灵马血痂,纵横关内时向来精神抖擞,油光水滑,偏这两日频频躁动,皮毛黯淡无光……去那西北干涸无灵之地时也不曾现过这般异状,是花台还是此县大有问题?

“又或是那位……先前叫门那位?”

同神相关,之后假想无不过分沉重,家丁之一连忙扯开话题,引来同伴连连点头:“是了是了,或是那位!家主不赶他走,还任他发疯刨坑……”

不久之前,听闻花台以外来了个人,不知耍了什么手段,家主竟然允他胡闹,连他开始在后院里挖坑也不加阻拦。

“好端端的,刨坑作甚!惹谁都不得疯子,家主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只是他疯癫便罢,连带家主的贵客也受了累……”

说是贵客,二人却也犯嘀咕。没谁知道贵客打哪来的,又是哪一家的,作个林中打猎的扮相,显然不愿叫人瞧出身份。只是再嘀咕也没用,那不是自己操心的事,主子要如何,那便如何……于是嘀咕声逐渐囊括别的内容再变成聊闲,一人说着说着,转头往暗处去了,说要看看有无异常,伴随着一声呵斥、一阵闷响,同伴紧张问候,那人抽着气,哎哟哟叫唤着。

“无妨无妨,他又倒了,就是这一脚踹得我……”

听他吭哧坐下休息,同伴这才松了口气:“看紧他,公子可交代过了!”

“可他刚才说什么,有人帮手,若是有同伙在外埋伏,岂不坏了大事?”

“帮个鸟!”同伴梗着脖子,“他的同伙早入花台寻家主去了,只怕底都给掏干净了,想帮手救他,没那么容易!”

那人闻言,顿了顿,叹了口气,声音因疼痛而走了原样。

“要我说,家主与其让我们看守此人,不如调我们上去,还能帮衬帮衬。那一摔,就是木头脑壳也够呛,你看,又昏死过去了。”

“我何尝不想离开底下?谁叫咱们是公子的人,公子叫咱们盯,咱们就往死了盯!”

话音刚落,脚底下便摇晃起来,某处震荡使头顶落下簌簌灰土,本就黯淡的火光更像要熄灭了一般。黑暗深处有铁器坠地,当啷被卷入层层回声之中,逐渐演化成古怪悠长、好似叹息的人声。

震荡在三五秒后平息,二人半晌没出声。方才还说往死了盯的家丁声音不稳:“不然,咱们去公子那里搭把手?”

“不急,容我先起来。”那人抽着气,慢慢起身,冷不丁冒出一句,“真不知老爷现今安危如何。”

“老爷的安危?”同伴一愣,“没谁伤得了老爷,何况公子都召了咱们来这地方,自是不担心老爷的。”

“老爷武艺高是高,只怕防不住他人的心思跟暗箭,我常见一车驾跟随他,不远不近,车驾主人亦不露脸,令我时常担忧啊。”

“车驾?”

同伴听上去有些迟疑,“那不是公子的车驾吗?公子担心老爷,又不想露面,才那么跟着他。那车驾,还是由你清洗的……”

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出不妙来了。

同伴转身就跑,暗中一条影子唰地窜出,上墙一踩,扑食恶狗般将家丁扑倒在地,后者脑袋着地,连个声也没出,就地昏厥。

苏索向黑暗深处走去。

杂物间里没有杂物,只有几个妓女。左实没看清墙洞里的神像长什么样,只粗略看一眼几个女人的状况,明显有人是被撕扯过了,脸上有红肿,衣服也破破烂烂,她们坐在一堆裙子布料里,抱成一团好像怕他做什么。

他低头看向手中茶盏,茶叶残渣沉入杯底,积成泥巴一样的东西,上好的茶立刻就不香了。

左实面色紧绷。

残渣或与事实无甚区别。

肉菜一袋袋耷拉着,味道遍布整个过道,由后厨直通后门。后厨里,伙夫仍在骂街,说刚才就是有个袁家的家丁来加菜,要多一倍的分量,说得有鼻子有眼,但他刚才已见过了所有的袁氏家丁,愣是没认出一个来。

左实心下冷笑。

不懂装懂。

刚才发生了一连串怪事。

厨子上楼加菜,发现没人认,遂大怒,先骂袁基左实是猪托生,再骂两头猪当他是猪脑糊弄。还不待向他解释,袁基便恼了,说左实不守规矩,容外人窥伺,今日之事莫再提云云。

左实也怒了。外人!哪来的外人窥伺,自己的人没规矩,反赖到他头上,看来老东西本来就没有合作的打算,不过虚与委蛇,现在给他找着机会赶人,还能给他得逞?当即就要还击,楼梯处却又爬上来两个家丁,到达门前时面色惊慌不已,也不管外人在场,张口就喊,说外头来了个人,拦不住,头戴斗笠,说要“挖坑”。

左实一个字没听懂,袁基的表情却变了。

确切地说,他慌了,“斗笠”两个字已经让他秃头发白,并在听见下一句话后反起光来。

‘另一位正稳住他’,家丁那么说。

袁基瞪眼张嘴,他不在府中,为何无人来报!?

几乎是嚷出来的。

家丁支支吾吾,又出金句,说老爷大概发作了,把小公子抱着跑出了府,人全上街找去了,开公子都带了队,还没来得及回报——话没说完,袁基就将膝案掀翻了,身子在轮椅上弹一弹的,竟然试图站起来,开公子现在何处?

家丁很委屈,说,大约在街上……

乱了套了。

袁基同家丁叫嚷不停,左实来到了窗边。不知几时已听不见狗叫声了,先前暗号似的隔五分钟响一次,现在全蔫了。透过窗棂下望,街道上空荡荡的,只在街边小巷露出一辆马车的踪迹。车旁站着个车夫,左望右望个不停,突然看到窗口的左实,一溜烟钻进小巷,很快马车便移动起来,完全进入了巷内,再看不见了。

“下头那车驾是谁的?”

左实打断了袁基,“普普通通,却较寻常车驾高而宽,两匹马,有车夫。”

袁基气喘吁吁,从袖口掏出手巾擦汗,手巾立刻被洇湿一片。他到此时还不忘说客套话,先夸左实眼力好,再说这车只是看着普通其实内有乾坤,用料亦是,为了不引人耳目所以刻意为之……左实点头,心说懂了,辉腾是吧?

好像话有千斤重,袁基慢吞吞形容完了,才突然反应过来,说这就是袁开的车驾——开儿人呢?!

“家主这话说的。”

左实笑了,“车驾在此,人还远么?”

出于某种原因,袁开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去追他爹他弟,而是谨慎地绕了个弯,自己来了花台。

出于某种原因,袁开邀请的另一位客人现在后院陪令袁基闻之色变的斗笠来客挖坑。

出于某种原因,跳出来一个人,以家丁身份让伙夫加菜。

袁开、贵客、斗笠、不懂装懂的苏索。

小小花台,尽引奇葩。

怪不得袁基那狗过一会儿叫一声,恐怕是家丁传递消息用的,消息就是“没看着苏索”。只是这厮终究想法子摸了进来,现在人还在花台之内,只是去向不明。

想不明白有什么诳那伙夫的必要。

左实重新审视妓女的表情,按理说她们没必要维持抱团的姿势十分钟之久。抱团是很累的,她们肯定是在害怕什么。

自己?她们没怎么看他。旁人?袁家人在她们头上楼下楼不断,后厨吵吵嚷嚷,时不时有动刀锅的威胁声响,她们也未曾注意。

先前来陪过酒的女人坐在最靠外的位置,她一会儿望望墙洞,一会儿望望某处不起眼的垂挂轻纱。左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赫然发现那轻纱微微拂动,而空间密闭,本来无风。

左实突然觉得滑稽了:“你们怕‘拢八方’?”

是信徒还怕自己的神,神经!

妓女闻言,大惊失色,不是摆手就是捂嘴,好像怕他再激怒神像。那女人面有怒色:“我知公子不信八方尊,但也莫冲撞她吧!”

“只怕当‘八方尊’面而不言事实的,才是冲撞。”

左实淡淡道,“我需事实,不需空话。你这花台,有人偷过客人的东西么?”

信条向来是外人的突破口。几人发愣,杂物间内一时静默无声。

“是那死了的妓女偷的,是也不是?”

左实问罢,看着那条纱,不料它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不止它,而是整座花台。脚边骨碌滚出大堆食物,花台前后惊呼声不绝,左实倚着门框站好,发现这不像是地震。

震荡之中,夹杂着一些不该有的人身落地响动。

挖坑,地震。

……地下?

左实旋身进入后厨,扬起手里一颗菜:“花台的菜肉都是堆外头的么?”

“管你鸟事!”

伙夫正在气头上,反手一罐,朝左实扔来,只听一声脆响,罐子铛铛落地时已成碎片,显然在空中时就散架了。左实执扇,扇子尖泛着阴森的微光:“你花台的仓库呢,满了?”

伙夫的反应很奇怪,本是要承认的,半道却犹豫了,好像突然脑子短路,想不起了似的。

“仓库有什么东西,需得这般挪位?”

左实的扇子几乎抵到伙夫脖子上。

“有人叫老子挪!”

“谁?”

“记不得!”

伙夫梗着脖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