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 野狗截鸾 共天声阵
仪式地点不在“怯怯”神祠处，黄儿山人另给了一个地址，那是吕兼通过灵气涌向所判断出来的。
苏索三步赶到时，仪式还在准备期间。黄儿山人又摆出那套形似天圆地方的阵法，只是比起先前扩大不少，占地面积翻了一番有余。他们手执杵状器物，长一臂左右，一头圆润，一头纤细，如泛了青灰的大型锈钉，钉头拖在地上，尖端随他们走动的轨迹，在地面上重复摁下阵法的形状，如此走了两、三圈，遂将其钉入地面，正在各阵位处。
三步笑说，还有降魔杵啊。
苏索找到了在旁观望的吕兼，他什么事也没有做，更未掐诀、发功之类，但苏索靠近时他还是吓了一跳，闻苏索只是好奇器具，便解释说，那东西是黄儿山的仪阵用品，是为“绣典”，被用来加强阵法的效力，同时方便他更好地追踪“怯怯”。
苏索问，只是“怯怯”？
吕兼因其未加尊称而略有些吃惊。
神尊之灵气，只在阵中可见，他说，但众神尊都可于祠堂面见，惟因警醒成的“怯怯”鲜少待在原处。警醒之神总游荡，知天将降甘霖或灾祸，只是经过农田之时顺便为之，神歇处对它而言，纯属字面意义上的歇脚点。
那“怯怯”这尊神，可曾动过怒吗？苏索斟酌着字句，比方说，吞吐他处灵气之类的？
绝无可能！吕兼的牙因惊讶而微微露出，“怯怯”福人，一如众神尊。
苏索陷入深思。
“索公子既然早来，可否助我结阵？”
吕兼有些为难，“今日请阵，需十六阵脚，但有一人年幼，惊惧而不能自定，若索公子可以……”
“替他？”
苏索没料到这个请求，转头打望，确实见着个少年模样的，他昨日排在队末，现在缩在树下不敢动，被人围着安慰，也并不打算起身。
“吕公子，今日是何高明阵法？”
“谈不及高明，都是山中代代相传之法。今日将请‘共天声’，借天地灵气，或可明‘怯怯’神心不宁之实。”
“人心便罢，神心也可明吗？”
“神存世间，其心亦成灵气，当然可明。”
“留存百年之术，我得良机可以出力，自是愿意入阵的。吕公子要我作甚？”
“站着。”
“站着？”
“正是。”
“站着不动？”
“站着，不动。”
吕兼点了点头，斜长的眼被链纱遮掩，看不清眼色。
苏索说，行。
时辰稍过，小半个时辰后，阵法周围又聚集起百姓来了，他们急匆匆赶来围观，有的还带着农具。苏索按计划行事，顶替黄儿山少年，站在了外侧方形阵法的一角，周遭黄儿山人仿佛看不见苏索，绣典靠在脚边，手里攥着东西，恐怕如昨日一般，一会儿就要向地上砸。
三步在阵中发现苏索，直瞪眼，不出声，苏索摆个表情，示意自己毫无办法。
阵中又有人唤起“伺神尊”来，这次是内圈六人齐齐出声，叫唤时却没带着神的名字。六根绣典踩着第三声的尾音朝地里扎去，入地当下，空中风声霎时起，非是一阵，而是一纵队，好比一阵风被啃成了六七块再吐出来。
苏索看向了吕兼，他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个新玩意，没了青灰锈色，两指长，像一根锃亮的小号绣典。他手握器具，专注地凝视上空，风声结块，形成不规整的圆环，它絮状的、半透明的阴影落在地面，正缓慢地将阵法包裹其中。
苏索察觉到来自头顶的压力。确切来说，是木头壳上的压力，风有重量，却不可见，此刻压在头壳之上，察觉到时，它又仿佛未存在过般消失了。
“请开尊口！”
吕兼念出四字，将手中器具倒推入口，叼在齿间，看得苏索喉咙一痛，幻视出器具尖头穿破吕兼口腔的景象。
黄儿山人齐动手，手中物落地、碾碎，伴随连串闷响，几团风影微微震颤，突然脱离环状，向阵法眼位聚拢而来。阵眼吕兼双目紧闭，浑身上下只喉头微微动作，苏索好奇细听，有含糊念辞入耳，似是吕兼念动什么诀要，或许是他那庭天介法。
风影本于上方游移不定，随着念诀时间越来越长，它们行迹又变，渐入低空，逐渐挤作一团。阴影将内侧圆阵尽数遮蔽，从风化成云，本不可见的灵气亦于空中忽而显现，似一丝风中的裂隙。
百姓赞叹不止，声音于人群中传递。
苏索开了眼，入目不是风也不是云，而是一团迷蒙的轮廓。其中裂隙横生，随处可见，此处消失，那处显现，变换无穷尽，怎么也不能成形。
“庭天介”到底是什么术法，召来几团灵气，还能让它们合为一体不成？
合为一体，又要做什么？
未等苏索想明，视野的边缘却猛地突出一块来，像日光造成的色块，眨眼便无影无踪。苏索再看时已无痕迹，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不料赞扬之声起伏，中间却响起三步的声音。
“苏索！”
苏索转头看去，他已经用袖掩住了口鼻。
“准备！”他喊。
苏索不知道要准备什么，却下意识地看向了吕兼。他的眉眼原本已陷入皮肉的褶皱，此刻突然展开，大张的眼眶之中，眼珠子缩成一小粒。
突如其来的风掠过结阵众人，如斩去一片草，而在苏索右眼以内，阵法上方的灵气突然炸开了。
灵气残影自正中崩裂，崩裂处突生色块，凿开正艰难融合的灵气，穿透灵气如破体而出。灵气混杂风影，泼众人一头一脸，苏索被一口凉气直灌入肺里，忍耐疼痛之时，被烈风猛击鼻梁，滑下的气息有些熟悉。
硫磺？
黄儿山人惊呼连连，几人本能动弹，不觉离阵，闻听有人提醒，已经晚了。苏索眼见脚底绣典颤动不止，底部带有泥土，竟被不明力量向上提起寸余，刚要伸手摁回，忽听有人大喊：
“索公子！！”
声音来自吕兼。他以袖笼手，看不清动作，袖管同反光金丝一同狂舞，口中绣典落地，新鲜血液自他口中涌出。他面上的链纱在狂风中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个雕像，死死盯着苏索。
阵法所召之灵气四散飞旋，大风并不停歇，向各处碎块扑去，灵气顿如风中落叶。围观群众被逼退许多步，黄儿山人在吕兼呵斥声中回归原位，蒙头躬身，紧抓绣典，将其钉回原位。
‘不动’。
苏索突然理解了吕兼的本意，并不明白，仍照做了。脚边绣典越拔越高，风中竟出现叫啸声响，又一股风卷过苏索，差点将其掀动了。苏索稳住身子，斜眼一瞥，不远处的地面上出现一滩反光的液体，转瞬间已蒸发殆尽，硫磺味随风去，地上草叶忽然枯黄。
风动愈发猛烈，苏索右边脑壳沉重，几乎要压歪颈椎，脑中思绪乱飞。
那液体是实物，灵气却不是。
风中硫磺气息如昨。灵气如尘沙四起，一时间风影与色块都再难定位。吕兼口中淌血不止，喉头快速波动，头顶阴影奔流，灵气与风扭曲成一片浑浊的气雾，隔绝了日光。
他喊了一句什么，展开双臂，袖上金线仍兀自闪烁。
金丝滴落，淌过阵法，直奔角落的苏索而来，金光抵达脚尖的刹那，苏索脑壳一歪，整个人几乎被抡出去。
头壳的重压猛然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苏索觉得自己的脑壳要被拽着头发硬生生扯成两半了。烈风挟尘土扑面而来，苏索却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周围，口鼻甚至不能呼吸了，其人如坠真空，一切都已静止，只有硕大的阴影掠过右眼，风中碎末竟带来些许灼痛。
绣典终于歪倒，耳鸣直钻脑髓。好像背上一口气跳上十来人，血液被挤压得只剩面皮可去。重量一震，再震，震过五六回，苏索咚一声跪倒在地，只僵持片刻，便听见“咯咯”声连绵，不知源于自身肌肉、关节，还是牙。
苏索的脑子突然于此刻变得清晰起来。阵中的一切——仅存的松动绣典在自己脚边，吕兼叫自己不要动，念诀时的金线，突如其来的压力……之类种种，都指向一个答案。
吕兼有意让自己进阵，就是为了这个。这沉重无匹的压力只到头壳，由头壳辐射至全身，并非皮肤本身能感受到的压强。它不是真正的重量，是灵气！
而苏索十分确定，这灵气正是吕兼试图召请的“怯怯”！
“你要什么？谁使你惊恐？”
苏索喃喃自语，耳内即刻灼痛如火烧。身上重量于此时微微减轻，但苏索未喘口气，压力竟尽数消失了，体内一时剧痛无比，好像血管内脏都快破裂一般。
血液上头，苏索终于倒下地去，昏厥前隐约听见吕兼的声音：“压住他——不好，走了，神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