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生童 次日:眼开
只一击,时机力道,恰到好处,天知道那高人在旁埋伏了多久。
壮汉身上的麻绳被风悠然割裂,他隔着铁栏抓住近处官差的脖颈,那人瞬间血沁脸皮。眼看颈骨将折,苏索抄刀劈下,刀刃距其手臂只差毫厘时,被后者撒手避过,苏索未能命中,力道不减,径直下地,刀身一半入土时才堪堪松开刀柄。
旁边有官差咦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刀鞘还在,刀却没了。
身后铁笼吱嘎不绝,回头时笼子一角已几乎撞到脸上,苏索及时扭头,笼角重重擦了右侧头壳,经此一错,偏向去了他处空地。
苏索被撞得耳内嗡嗡,身子才刚回正,壮汉已像条疯狗似的扑了过来,两手出拳,拳拳向脸。他没有拳路,触手依然如挥斧那般大开大合,一拳时间够苏索闪两三下,苏索边闪边绕,将他留在牢笼周遭,四下观察,却瞧不见任何助力。
三步等人只忙着警戒,铁栏断处致命,就算有法子把这人摔过去也不能保证他不会被刺穿身体,将要上京的重犯可不敢死在这里。
苏索左看右看,瞥见那尊“山石”,猛地意识到在场还有另一个完整的铁笼,立刻再晃两拳,晃中带退,壮汉再度挥空,重心前移之际,苏索现身其后,一脚踩中了他的腘窝。
这一脚该像踩踏温热成形的云,云层落地时碎裂,有时声响厚重,有时格外清脆。本想趁他跪倒,抓其头撞栏杆使其昏迷,哪知云层疾落,却并未着地,苏索心下暗惊,及时抽身,仍险些被对方制住腿脚。
“你阴手昭著,岂可不防!”
听那人一声狞笑,苏索不知他竟晓得自己,微微一愣,被他抓着机会掼去了铁笼处。眼看迎面要中一拳,苏索猫腰从他胳肢窝底下直窜上背,两臂一扣,牢牢卡住了他的脖子。
那脖子在两臂之间鼓动不停,壮汉几番试图甩脱不成,竟背对铁笼径直撞了上去。前后受创,苏索一口将肺里空气全挤了出来,心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手上一发狠,那壮汉察觉危险,挣扎得更猛烈了,骑野牛烈马也不过如此,何况牛马还一直将人往铁栏杆上撞。苏索这么顶过几下,便估摸着自己撑不住多久,两臂干脆从勒颈变锁脖,要以最快速度将对方放倒。
壮汉喉咙里“喝喝”作响,却并未放过机会,见苏索的脑袋从自己背后露了出来,当即反出一拳。他失了之前的速度,闪避更是轻松,但苏索眼睁睁看着拳头离自己越来越近,一点躲闪的动作都没有。
要躲就要松手,松手就制不住人,吃他一拳应当无甚大碍,苏索咬牙要以右侧脑壳硬抗。防冲击准备做得十足,力道眨眼便至,然而脑壳上什么感觉都没有,相反是右眼突然作痛,仿佛眼底有火蚀虫搅,痛得苏索开口爆粗,才发现自己那右眼竟不知为何,自己开了。
苏索开眼,是将眼珠打散成灵气,灵气从头壳缝隙处钻出似缕缕烟雾,出外即散,可现在的烟雾腾腾直冒,连左眼视野也受到遮挡,好像苏索的头壳盖的不是脑袋而是水开的壶。
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震惊之下,苏索手臂失力,却并未遭到反击。壮汉保持着挣扎的姿势,拳头距苏索的头不过两寸,整个人定住不动了。
灵气遮蔽视野,苏索看不见旁人如何,也听不见任何动静,哪怕是风声与马鸣。以为自己聋了瞎了,但分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看见近处的拳头——
苏索看愣了。牢笼以内不知几时探出一只手来,挡住了壮汉的拳头。
那手近看就不像一只手,血管疤痕沟壑纵横,骨节筋络鳞次栉比,在灵气之中若隐若现,苏索险些将其错视为一座飞来横岳。
他还真没死。
囚犯依然拢在麻袋里,可刚才他明明在牢笼的那头而不是这头。寒意贯通脊椎,苏索不觉感激,不觉恐惧,只觉诡异,喝出个“你”字来,却不能再接什么。细一检验,发现自己竟喉头紧锁,难以发声,生物本能也似,偏身体他处无恙,毫无肾上腺素飙升之感。
苏索见过极其威严之人,亦到过灵气极盛之所,然而此人灵压,呸!此人气场竟两不沾,不令人心中害怕也不使人身体不适,惟一反常处只在喉头。再吸一口气,闭锁感依旧,反倒让苏索茅塞顿开,看来异常之处只在空气中,正如灵气过剩过稀都会引发不良反应,此人怕是有什么影响灵气质量的功法。
“速速解去!”
捂住口鼻,呼吸果然顺畅不少,苏索再喝,“阁下奇人能士,何必只在笼中大展拳脚!”
麻袋以下一片死寂。
苏索心中忽然没了底,明知他人就在里头,不知为何竟不知底下的是死人是活人,抑或是连五官和头颅都没有的虚无:“阁下——”
话没说完,不知何处响起声音,仿佛黄沙锯过铁器,一路灌入耳孔,几乎迫使苏索转头,向某处望去。
沉夜雷闪,井中鲸鱼。
如此灵光,竟在如今下葬之处!
昨夜记忆浮现眼前,苏索如临大敌,拔腿要上前,却忘了自己还在壮汉背上,一步踏空,几乎摔个嘴啃泥。
身子触地那一瞬,声息霍然流动,马匹嘶鸣、兵器乱响,苏索脸前掠过两条腿,空中随即传来闷响,壮汉失力倒地,一只手将苏索及时拖走,免了被当作肉垫之苦。
头顶有人在问苏索是否无碍,苏索却无暇回话,只被划过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右眼白烟尽去,疼觉不去,于是雷闪与鲸鱼化作溪流,落地涌入某处灵气开口。开口咽下灵气,仍然衔肉手,眨巴眼,好似树上光秃秃两颗滚圆的葡萄,正无害地面对苏索。
苏索如被一盆冷水浇灌,瞬间醒神,自己昨日在屋顶看见强盛的灵气,又在屋中看见多余的灵气,那囚犯口吐不成形的人声,声韵破碎,至今才融为单字。
“索公子,索公子!”
涿女的声音靠近,见苏索没有大碍,伸手替苏索拍灰,一时间灰土纷飞,“真是好险,他连绳子也挣,笼子也撕,还有刚才那一拳,好吓人哪!幸好只打中铁栏杆。索公子,你就那么制他,也不怕他伤着你!看吧,那小娃娃都吓着了……”
看。
囚犯亦说,‘看’。
看那道不出自高手,而出自百日婴儿的怪异灵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