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 野狗截鸾 回笼 上
德侯并非孤身一人,他的人全在树林里。郊外林地,就在官道一侧,谁也不知道向内走一分钟就豁然开朗,迎面撞上一片营地。篝火熄灭,青烟缭绕,几间营房简陋,内部在苏索到来时鸦雀无声,只在暗处闪过些人影。
德侯暂离寻人,苏索站在原地,不过几秒,便听见树叶沙沙作响,期间夹杂着一种轻巧且特殊的脚步声,像某人走了几步,忽然跃入空中。
苏索立刻向旁挪了一步。于是一阵风、一条腿和一个人接连闪过,那人落地,身形瘦长,比苏索高一个头,半条腿。活像条竹节虫。
姑娘是从一旁的树上跃下的,见一脚没有踢中,细细的眉毛便吊了起来。苏索注意到她的衣摆,边缘凹凸不平,奇形怪状,如遭受过野兽撕扯,却是人为缝制的,针脚之宽大,足可嵌入一颗牙。
“什么人!”她喝道。
苏索向德侯的背影瞟了一眼,后者才刚钻进一处营房。
“随侯爷来之人。”
“放你的狗屁,侯爷从不用外人,敢闯我等营地,找死!”
女子的腿长得出奇,高抬仿佛能踩苏索天灵盖,弹腿花在空中的时间能有两秒。两条腿只打高,不打低,腿腿朝脸来,接二连三,不见收势。
苏索左躲右闪,试图解释,差点被一脚塞进嘴去,立刻双唇紧闭,以手对脚,脚来手挡,挡过十多回合,脚底一滑,不知几时竟被女子逼到篝火边踩中了木材。
趁苏索矮身,对方单腿直逼苏索脑门,足底寒光一闪而过,暗刀密布,如鱼口中排齿。
不是竹节虫,而是食人鱼?
苏索收了手,被一腿踢中脑壳,人飞出丈外,滚了三五圈。
“你这是做甚!”
苏索还滚着,就听见营房里有人出了声,那一腿不仅踢中苏索,还踢出一整个营地。树上的、房里的,收到信号似的全探出头来的,恐有十来个。
“外人混入营地,你们这帮老爷躲起来窥探,让我这探子动手,好怕人的胆识啊!”
一旦女人比男人要高,比在场所有男人都高,看上去就不再像常人眼中的女人,而像困于少爷公子的老妈妈了。苏索在被女人呵斥的激起笑声中重新站起,伸手去摸半边头壳,万幸没有发现丁点裂痕。这块木头很硬,却不知道是否硬得连暗刀也切不破皮。
有了破皮,就有了裂痕,苏索宁愿自己多打几个滚,不愿冒着它有朝一日会沿破皮一路崩裂的风险。
“这位公子多担待,探子就是探子,毫不知轻重!”
旁边一只手拍了拍苏索的肩,一只手拂一拂苏索的衣裳,营房里出来的男人同样身着撕咬后的衣衫,笑嘻嘻围着苏索,苏索甚至感觉到木头壳上好奇的抚摸,右侧有人嘀咕,说,真是木头做的。
那瘦长食人鱼般的女士两步跨到苏索面前,居高临下:“侯爷不闻坊间事,也不是你糊弄他的借口,趁早收心,老实办事吧!”
苏索说啊?
对方的眉毛又吊起来了:“休想耍花招!县中早传开了,你背主而去,东家失了面子,你没了脸,如今尚得小工可作,是东家心善,你莫得寸入尺!”
“脸和银钱,我都缺,独独不缺东家,你说的是哪一家?”
“好个没脸没皮的狗!”
“姑娘当我作狗,便是通狗语了,看姑娘手长脚长,原来也是条狗?”
“你——”
女人眼看将发作,被周围男人一人一把给拦下了。他们唤着侯爷,将苏索推去最深处的营房,营房上方的树上钻出个男人,对苏索一本正经道,侯爷亲自带你来,你怎么不跟他进去呢?
苏索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些人的制服,又或许只是自己孤陋寡闻,少见司州风土人情,否则也不会在德侯铺开手绘地图时一点也看不懂。德侯的营房里什么也没有,桌案也无,苏索只能跟德侯一样站着。
德侯看两眼地图,取下佩剑,剑鞘底端轻点地图,摁下几处凹陷。
去吧。
他对苏索说,甚至不愿给一张地图。
苏索两眼一黑。
第一处地址是不知哪里的山洼,阵阵怪味扑鼻而来,不待苏索看清内部,旁边树上便跳下来个人,跟那女子一模一样的路数,只是把脚换成了匕首。苏索被他抵住脖子,险些着道,好在对方个子矮小,一甩就下来了,脑袋磕树根,人晕了过去,苏索把德侯的密件塞到他手里,他也没醒。
还道是替德侯办事胜过在黑市打工,可在黑市打工是跑腿,给德侯打工还是跑腿,德侯还不发工钱,还有一帮子下属跟城门口那士兵一样阴阳怪气,还要给人暗算。黑市下单尚有规章纲要,德侯这营地怎么比黑市还黑?
“想挣快钱是吧,走捷径是吧?”
苏索在第二处地址卡壳的时候,遇上了三步,遭遇了他不留情面的嘲笑。对于自己现身此地——铁匠铺的废料堆积场,苏索报上了德侯的名号才没遭铁水淋头——的原因,他语焉不详,只说他总得四处看看,黄儿山入城,动静可大着呢,人挤人的,最适合浑水摸鱼,偷点东西……再向他打听扒手的消息,他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又没被偷过!
苏索听得脑壳痛,说你要么当个人,要么说点人话吧,先是守城兵,后是德侯手下,一个个的非嘴贱不可吗?
“你自己别犯贱,就万事大吉了!”
三步冷笑,“是个人叫你帮忙都觍着个脸凑上去,这不是贱是什么?这年头重个清高,你倒好,好像钱在哪,你在哪,你哪里清,哪里高?”
说完,他露出一脸舒爽的表情,好像他现身此处,只是为了让苏索更不痛快。
好在他最终还是出了些力,分辨出了苏索手绘地图之处。那是一处石楼,多年前被不知名人士沿小山修建,阶梯连山坡,盖以赏花,只是如今山坡上再见不着花色,曾经的十来株花树早已枯死,萎缩成墓碑也似的树墩。
苏索沿石楼转了一圈,竟未被人刀剑相向,那人在山坡上打瞌睡,呼噜声不断,被苏索踩断的一根树枝惊醒。听闻是德侯差来的人,对方拍拍屁股跳起来,满口方言,说一时找不到那么多青年人,就他一个,外加他老母亲,中不?
苏索为德侯的一切计划都捏了把汗。
该跑的地方都跑过,返回营地时已至正午,营房中空无一人,无论是看热闹的还是望风的都没了影,只有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娘坐在营房边,身边垒起数层碗碟,手中还拿着一盏,正用衣角细细擦拭着。
“后生,来。”
见着苏索,她立刻放下碗盏,两手撑着站不直的膝盖起身来,又在身上擦擦手,“侯爷吩咐啦,叫大娘等你回来,让你用饭哩。瞧瞧你这一头一脸的,都刮了花了……”
她眯着眼,忧虑地望着苏索的头壳,苏索同她道谢,并不问她是谁。饭食清淡,少见荤腥,见苏索略有迟疑之色,厨娘忙不迭解释,说侯爷要快,所以食材简单,并无针对苏索之意云云。苏索左耳进,右耳出,只顾吃饭,时不时给厨娘一个反应,示意自己在听。
针对或不针对,都没有深究的意义,苏索只好奇德侯要做什么,又要自己做什么。照他说的做了,他就真会说到做到,派人去寻找过所么?
言而有信是个劣势,苏索没听说过有人成事靠的是言而有信。言而有信者总折进去,出不来,爬不高。越是身居高位的,越喜欢只言语,而将之后的部分交他人领悟,那底线似有似无,可长可短,事不成乃是规律,事成则成为有信,横竖都在理。
常人总想尽办法爬高,有些傻子会为了助人爬高而忘记自己从未攀登过。三步会窥伺,必要时踩踏他人,保证自己不滑下去。
苏索不爬。
不爬总是会被人踩的,于是苏索习惯了。
过两刻钟,众人先后回归营地,人却少了许多,连那食人鱼也未在其中。归来众人无一人同苏索搭话,但那些紧绷的嘴唇和受重压般低矮的眉眼,无不说明有大事发生,或即将发生。
苏索在营房里席地而坐。
树上差人早有准备,似乎他的任务是不能让任何人接近那片洼地。
铁匠在铺中忙得打转,急赶着打造什么东西。
石楼山坡处的是个农夫,能提供的助力似乎是他的老娘和锄头。
三处地点之间好像有关联,又好像毫无瓜葛。
苏索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又过了一盏茶工夫,日头至天顶,阴影踩脚下,营房门被人敲了几下,苏索追出门去,只见差人四散,皆离营地而去。
苏索跟在最后,途中有人飞奔向远方,有人蹑手蹑脚,寻个野草茂盛之地藏身,如一拨田鼠入平原,不一会儿,空中只剩风吹衣摆的动静,人却一个也看不见了。
不好意思大剌剌站在当中,苏索有样学样,也找了棵树藏身。刚一上树,便察觉此地眼熟,宽阔大道通东西,赫然就是那条官道。见这帮差人有意挑选官道最不平坦的一处地段,权为躲藏,苏索脑中蹦出两个字:伏击。
伏击好啊!有事干,总好过干等。苏索心潮澎湃一瞬,却又停歇了,因为官道正中,竟立着一架笼子。
铁栏上泛着日光,散发着刚出炉的新铁味道。
苏索愣了。铁栏置路中,要逮什么,麻雀吗?可这崭新的笼子,难道是先前的铁匠铺……
就在此时,自官道西侧远远的响起“布谷”一声。那人模仿得奇差,却引来沿途数声鸟鸣。热腾腾的空气中冒出一个人影,矮个男子手持匕首,半趴在地上,汗涔涔的额上带了块青紫,正是那被撞晕的差人。
差人俱绷紧身体,聚精会神如将扑猎一般,可苏索看了又看,也没看出官道上有什么值得警惕的。汗珠滴落,连一丝风也没有。
男子压头压身压两腿,却古怪地高举手臂,掌中匕首颤巍巍。
“来了!!”
伴随着他的惊声尖叫,匕首尖端猛然反射阳光,不巧正刺中苏索的眼睛。草垛、树后、凹地,眨眼间处处都有搏斗一般的动静,野草纷飞,根茎颤动,何物掀翻几人又遁走,苏索脚踩的树枝猛晃,树下的差人被不知什么东西给拍到了树干上,高处滚落之人带起一片尘土飞扬,崭新的铁笼在之中微微发光。
铁笼……
铁笼?
“铁笼!”
苏索失声大叫。
东侧有风来,尘土一分二,或跃入空,或洒落地。
官道上多出两个人。
东边是德侯,几步已近铁笼,笼中有人影,身裹旧衣,硕大的身躯缩至笼子一角,隐约露出一个“囚”字。
仿佛“老犬”从未离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