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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汉间求索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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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野狗截鸾 截鸾顶

雒阳皇都之内,有一处天梯,路分三程,形似鸾鸟展翅斜飞,头顶玉盘,盘中珠宝如山堆。

鸾鸟为梯,玉盘乃高坛,珠宝成鼎炉。代代天子登基,皆需行九十九级阶梯,到达悬空也似的坛顶,焚香祭祖,方可成帝王之礼。

九十九级鸾梯由大异十一州各处泥土沙石混合,总计千种而成。台阶足高半臂,上方受力时轻如滑溜鸿毛,下方受力时重如生根泰山,石阶入地就不能再起,鸾梯前二十阶因此歪歪扭扭,将相美人受召登梯,只至鸾梯尾,不过数步,仍难掩尴尬走姿。

九十九阶垒在一起,步步如踩累卵,帝王却要气宇轩昂地走完九十九步,身正不能偏,更不能踏偏。

从现在往上倒几辈,当真就有一位花甲过花甲才登基的,怕是有风湿困扰,愣是卡在前十阶上不去,羞愧之下将皇位草草传予他人,而后就此失踪,下西南入长寿道去也。

事发去年,新帝继位的当天。

皇帝登鸾,群臣众将皆掰指念算,眼看九十八阶已过,新帝却停滞不前,众人面面相觑,定睛观瞧,立时哗然。

鸾梯少了一阶。第九十九阶消失了。

且不说生根鸾梯如何消失,它一阶独竖,斜连高坛,跨过既登顶,所以角度刁钻,跨度颇大。一旦去除,坛台阶梯之间便凭空多出一丈有余的空当,皇帝重服加身,在地尚且难跃,遑论身处高空之中?

彼时无人在意鸾梯去处。无数双眼睛盯着皇帝,想他若狠心一跃,不是跌落身死,就是当众出丑,挂在坛边。

若他不跃,便只能站立不动,终究会退下鸾梯,成个退堂皇帝。

谁也没想到新帝立刻便上去了。

还不是迈上去的,是跃上去的。

单脚一点,如履平地。

懂行者大惊:新帝竟会武?

外行亦大惊:新帝怎么会武!宫省间处处耳目,都是瞎的,聋的吗?

此事引发议论热潮,谁也不晓得他会不会用功夫把宫里搅得天翻地覆,话题的热度盖过了那一节失踪的台阶,让后者几乎再不曾被人提起,像流过坊间的任何一道逸闻,不过经兮浮云。

苏索也曾当它是浮云,直到开始在黑市做事,才发现这事不仅是真的,还有后续。

鸾梯失窃当晚,有多位官员都曾收到密信。写信之人称,新帝继位,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己纵横四海,可将天地万物尽收囊中,撬人、盗宝、偷家、窃国,无一不晓,无一不精,新帝黄毛小儿,岂知治下土地十之八九尽为他人物?今闻新帝将登鸾受封,遂奉大礼,取鸾顶一截,天子当以万民心向为己任,鸾上独酌,悦己乐众,岂不美哉……

信上文字之狂妄、之傲慢,吓得众官员统统上朝举报以撇清干系。新帝当场震怒,称野狗无根,竟敢截鸾,下令势必捉拿此人,死活不论,宁滥勿缺。于是他座下众人以德侯为首,排兵布阵,调取一切资源、情报,暗中追查至今,只是一年来消息交叉,必有走漏,情报自黑市流出,途中不知混淆多少杂质,致使“截鸾顶”此人半真半假,忽明忽暗,知情者人人欲得,又笑他人欲得。

三步笑了一下:“吕二公子是说,这话不讲、痛不知,只知待在笼中的一条‘老犬’,是‘截鸾顶’?”

“左公子,侯爷方才说了,何处捕他,何处便生失窃事。过汝南,袁氏血痂幼马降生三日便失,借汉中,张家女子大婚当日去婚服而走,至今下落不明,莫说我等行至南阳,听闻路有‘虎果’,当夜竟失我山中之宝!”吕兼激动得脸上链子晃动不止,“左公子身在黑市,既知此人,怎生替他辩白?”

苏索说:“吕公子你等一等,山中之宝是何物?”

“并不紧要。”

德侯此时开口,给苏索梗住了,吕兼更是为难,既不好承认宝物不重要,也不好谢他解围之举。

德侯道:“‘截鸾顶’行踪不定,我等数次扑空,他仍得逞,如今沦为依笼而生之物,未免……”

“侯爷说的是!”

吕兼未开口,又被三步打断了,“吕二公子不知,黑市情报日夜往来,日夜有假,现在你一句话,就送来个‘截鸾顶’叫我们分辨,就怕七月黑市都不必开张了!但凡你手握证据,哪怕一个,或是找来个证人呢?”

“左公子是说,证人当面,你便动手查验?”

“立即动手,不说二话!”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苏索站在旁边听,听似争辩是非,实为讨价还价。三步说了句废话,找吕兼要证人,明摆着是给人就行,哪管证人真伪?

当日在牢中,县令因为那人没有灵气而判定他有问题,至于是什么问题,要交雒阳管。三步觉得没有证据不能定义那人就是截鸾顶,至于是什么证据,全看吕兼给什么。此情此景,彼时彼刻,实际没有任何差别。那人没有灵气意味着什么,又是不是截鸾顶,只消在此处得一定论,之后盖棺,送往雒阳就……

雒阳?

要去雒阳得走官道,官道分东西,雒阳往西去……

苏索陡然回神:“侯爷今日在官道设伏,是早知他会现身官道吗?”

三步吕兼的谈话停止了,几颗头齐齐转向苏索,德侯点了点头。

老犬手段再怪,总要由某处朝铁笼来。某处,官道,混战,那死伤奇诡之处,那仿佛抢夺般的场景……那空白!

那不是空白,是笼子!

“侯爷带我去的,难道是争夺‘老犬’之处?”

苏索一惊,再惊,“争斗几时发生?那处死伤惨重而无丁点血迹,侯爷,你已去过了?你清理过了不成?”

岂止血迹,“走马”药效之下,尽是断肢、尸身与人头,自己是给药昏头了,现场过于干净,竟也毫无察觉!

德侯静立不动,于此时显得过分平静了。苏索惴惴不安,惟恐窥破诸如“德侯原是幕后黑手”一类的秘密,不自觉瞥向他的佩剑,开始想象剑出之时该如何躲避为好。三步在旁瞪眼,一脸浑不知发生何事的表情,一脚后撤半步,恐怕想法与苏索一模一样。

几秒钟如巨石滚过,德侯在一片死寂中开口,空气中的紧绷感突然退去了。

“非我,是我那差人。”他说。

苏索说,差人?

“那是官道,车驾往来,不可惊吓他人。事发两日前,场面不能入目,我便差人移走死尸,去除血腥。”

德侯听上去好像并不明白苏索为何反应那样大,“索公子不是见过了么?”

苏索说我又见过了??

“你去的头一处,有一差人看守,不是么?”

那矮个子,和洼地?苏索一时哑口无言,原来那怪味是……

“侯爷,你方才说是事发两日前?”

三步突然接话,腔调古怪,“两日前,岂不是灭门四口下葬之日?”

“下葬当日?!”

下葬仪式结束,将送二人入雒阳,一为灭门疑凶,二为“老犬”,此去必走官道!苏索大骇,“混战的是官差,和袁家人?他们如今——”

德侯缓缓地摇了摇头。

“混战之人皆武斗,乃是外人。官差及袁氏族人,在那之前已然身故,‘老犬’无人得手,自离笼而去。”

“已然——”

“侯爷且慢!”

三步打断了苏索,“‘老犬’离笼,平原偌大,他一人游荡整两日,侯爷是如何得知其行迹的?”

“他并未游荡整两日,而只在今晨。”德侯说。

苏索愣了一下。

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