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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汉间求索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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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生童 次日:袁术之子

袁氏名下产业众多,此县周遭,属县北临山宅院最大。院墙接山,溪流入井,要柴火有树林,要饲料有草地,除了每日餐食需一队家丁进城采购之外全自给自足,富人梦想之家,无非如此而已。

于是三步叩响了梦想之家的大门,觉得不过瘾便起脚又搅乱了众人的梦,踹门声阵阵回荡,没压过他对官差的阴阳怪气,说居山间则备仓,尽人皆知,然而官差找不到暗室更看不见窗台上的脚印,要不是自己提前来过,现在就只能对着被壮汉抹去的脚印干瞪眼了云云。

官差没话可说,有人甚至不在意三步的言语。他们左顾右盼,唯恐夜色中探出一张血盆大口将其吞噬也似。

苏索身边的老者嘀嘀咕咕地逗弄婴孩。婴儿皮肤娇嫩,老者甫一触碰他便吭哧要哭,涿女磕磕巴巴试图哄他,奈何婴儿眼都不睁,眼角嘴角尽向下垮,哭声要出不出,像是已经没劲哭闹了。

苏索盯着他,不出声也不试图帮手,脑中闪过一样东西。

布料,或是襁褓。

那是离开案发现场时三步从小卧房的衣箱里扯出来的,但他并没有用它包裹婴儿,只是自己揣了起来,苏索此前更是压根没在衣箱里见过襁褓。

看上去,是三步放进去又拿出来的。

两人赶在那壮汉之前已去了现场。彼时三步曾有过一个奇怪举动:在苏索看过带窗的大卧房,回到客厅时,正见他从小卧房出来,不知干了什么。

苏索亦是进过小卧房的,那时搜索衣箱还未见襁褓,后来却凭空出现,分明是三步放进去的。

至于他几时得来,苏索不得而知,或许就是下午自己补觉之时,或许更早。

在那之后,山中多出响动,苏索以为有人埋伏,但三步只叫苏索躲藏,不作任何解释。

苏索遂去房顶上趴着,只见三步的灵气一直在小卧房没有动过,许是因此才埋伏了壮汉。闻着他一身隐隐的血腥味,不难想象他究竟埋伏何处,又是因何埋伏。

大门豁然洞开,两队家丁举着火把与棍棒,气势在看见老者时所剩无几,在看见婴儿时荡然无存。三步将老者拉到自己旁边,眼见家丁有意上前搀扶,不由发笑:“爹来了,儿子却不出迎?”

苏索瞥了三步一眼,他打从发现婴儿起便如此了。那时的他站在暗室里,像根被埋到胸口的桩子,桩子顶一颗隐含怒气的脑袋。

暗室长宽皆一臂有余,内部石壁坑坑洼洼,被开凿了有些年头了。苏索不知三步想些什么,只知在自己心中,那婴孩等同于一处怪异陷阱。

案发一整天,他便光着身子在暗室里睡了一整天,方才多出的灵光便是因为他身在暗室而位置低于他人。

只几个月大的婴儿,非要他不饿不渴不哭不闹,才能不被灭门那人发觉。何况他何时进入暗室,谁放进去的,放他进去是要救他还是害他,没人知道。

襁褓,婴孩。

壮汉要寻之物竟是一件襁褓,这足以解释他与同伙为何翻弄衣箱而不顾金银,然而襁褓不在他处而在一个妓女家中,顺带还留有一个婴儿,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苏索拍拍三步的肩膀:“这小孩不是你放进去的吧。”

三步看着苏索,话都不想说。

“你知道他妈是谁吗?”

苏索话音未落,三步眼神一狠,不像是要索要答案,倒像是要苏索闭嘴。

“就是那个女人。”

苏索没有闭嘴。

妓女去年七月挂牌,九月离开时客户翻番,今年三月回返,两个月后同花台的姑娘最后一次吃她做的糕点,那是五月的特产。自那之后,再没人见过她,她的名字还挂在那里,没人知道她再不会去了。

“这小孩才几个月大。”苏索紧接着又没头没尾地补充一句。

“……疯了。”

三步听懂了苏索的言下之意,“那你说她八九月是怎么回事?”

“显怀。”

“你说什么?”

“显怀。”

“显——”

三步为了抵挡腥味而又戴上面巾,浮现其上的两眼烧火一般灼亮,看上去仿佛想给苏索当场来个全套驱魔。

不管是为廉耻还是健康着想,女人到了九月就不再冒险,离开花台养胎去了,直到今年三月才又返回,继续工作了两个月。

原因不明,或许是手头太紧了。

按怀胎时长算,她于去年夏初或春末怀孕,生产时该是今年年初,等坐了月子再重操旧业,正符合她出没的时段。

苏索捂住三步的嘴,以防他过度发作,他的嘴皮子隔着面巾在苏索手底下震颤,如狂风中翻飞的叶片:“显怀,做那事?怀孕的去花台当妓女,跟男人睡觉?!”

正常人总将衣服归为一类。如果妓女生下了孩子,那她家里就该有小孩的衣服。

一切都对得上,除了伦常。

袁家大院以内,有人声震院墙,压过了三步的呵斥:“父亲!”

其人现身,果真是袁开,他赤脚奔来,满面惊喜,“父亲去了何处?家丁遍寻父亲不着,已要向官寺……”

他惊喜的尾音在看见婴孩的时候被咬断了。老者对他的出现更是浑然不觉,因为怀里的婴儿哇一声嚎叫起来,他手足无措,将婴孩交给同样手足无措的涿女,后者抱孩子如同抱雷,而老者喃喃着不知说些什么,手掌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末了却说什么也不再抱他,好似眼里只有婴儿,这么大个袁开却分明就站在他面前。

“老爷!”

袁开身旁一个家丁忍不住开了口,“老爷出外许久,怎的抱了他家的娃娃回来?公子来了,您可还认得公子?”

苏索认出他来,是当日那替袁开传话要苏索进山,次日进山时便暴露自己新来人身份的家丁。此时出声,或许是想在袁开面前挣个好印象,不料话语间某处刺痛了老者,他长眉倒竖,挺胸扩肩,横刀立马一般挡在了婴孩正前。

“这是我儿,我儿!!”

他拖长了声音大喊。

袁开的脸色立刻变了。他试图越过父亲的肩去看那婴儿,被老者挺直腰杆,挡住了视线,他几乎笑意尽失,又叫一声“父亲”,却没他话再可说。

那家丁再唤一声老爷,被袁开一掌推开,后退几步才站稳,尴尬地搓搓手,站在后头不再动了。

独子突然多出一个弟弟,若在寻常人家自然是喜事,偏这是名门氏族。苏索不好奇袁开心情如何,只想知道他爹有没有法子恢复神智,哪怕只是短暂的清明,自己好寻求答案。

当日在官寺内,苏索之所以向三步要袁开父亲的名姓,是因袁开问囚犯的问题十分古怪,导致苏索只能选择一个风险最低的试探方式。

‘我父缘何上山’——然而彼时苏索一不知袁开父亲是谁,二不知其父身在何处,三不知为何袁开非挑中囚犯问询。经过一日探听,知道袁开父亲失踪而脑子不清醒,却几度出现在花台附近,刚才更提刀从山里蹦跶出来,巧合得像他一直住在山里似的。

直接询问其父是最快速稳妥的法子,但老人家脑子不清醒,问了只怕也是白问。

两父子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儿子妥协了,妥协的方式是向惊恐抱着孩子的涿女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把涿女问得一愣一愣,答得也磕磕绊绊。苏索冲三步递个眼色,本想让对方来一通官方说辞,不料斜眼瞅着一切发生的三步却笑了一声,对着苏索来了一句:“你跟袁家那么久,没想到连袁术也搞花的吧?”

一句话从牙缝里钻出来,声音很低而不想他人听见,却又非说不可。苏索接收到一阵莫名的怒意,又将它抛诸脑后,脑袋里“袁术”两字来回晃悠。

袁开身为主家嫡系,却同其他子弟一样管家主叫长父,说明家主并非他生父。

主家仅余下两位长辈,不是袁绍,就是袁术,但苏索无论如何都难将袁术二字跟老者的形象重合。

地方军阀化身疯汉,正值壮年却头发花白,身躯佝偻。知道此世时空变换,世人难以维持原样,却没想到落差程度之大,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你父子三人何必在外叙旧?小子年幼,虚弱不堪,不如回府替他暖和暖和。”

三步开口,话中带笑,“老爷不甚清明,得子真是不易,只是小子出生不过几月,眼下又没了娘,再受了风寒,说不准就……”

苏索咳嗽一声。自己是说不出话,三步却不,他听上去甚至想激化矛盾。

此话招来几个家丁的怒目而视,当事人却浑然不觉,袁开面露挣扎之色,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迎老爷,和幼弟。”他的声音像张白纸翻飞。

家丁如梦初醒,上前去接孩子,涿女脸都憋红了,无比谨慎地递出孩童,老者回过神,发现身边人突然多了,一急便也伸手,欲将他抢回。孩童在众人手中如同乘驾浪涛,晃晃悠悠的,居然又展露出困倦姿态,看得苏索直啧舌,心说这样都能给拍困了,此子只怕日后必成大器。三步却并未注意幼子,只兀自从袖中取出那块襁褓,见苏索看来,嘴里冒出一句:“小东西还不知道自己出生就要被叫成婊子养的了。”

说罢,他走向人群之后的袁开。后者紧盯三步不放,三步不知说了什么,让他放松下来,竟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然而三步一走开,他的目光又不知飘向何处了。

不是父亲与弟弟,不是任何人和物。

再之后,是他飘忽的眼神突然定住,脸上腾起近乎惊恐的表情。苏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夜色之中,一抹灵气悄然浮现,如远处山脚生出的朦胧触手,又如攀附院墙的雾气,顺从夜色弥漫,左右轻微地摇摆着。

苏索后脊梁处升起一阵痛快的寒意。

右眼能见,左眼也能见。当日在山中遗迹时,亦是如此。

“左公子,管家要我问你,时辰太晚,是否留宿他家?”

涿女几步跑上前来,摆脱了孩童的她现在无比轻松。三步闻言,对涿女说了一句话,后者又跑回去,对袁开身边的管家回复道:“左公子说,今日太晚,改日叨扰。开公子快请回吧!”

管家点头应声,袁开却仿佛没听见似的,仍站在院门口,任由家丁迎入袁术与婴儿。三步扭身便走,似乎不愿多待,苏索稍加思索,突兀地举起手臂。

“开公子,回吧!”

苏索说着,手臂在空中摆了一摆。

只一个动作,却让袁开浑身一震,手里的襁褓差点掉下地去,随口应答,其人快步进入院门,霎时便消失在人群之间。

三步扯下面巾,随手扔下:“你发什么神经?”

苏索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三步不耐烦地说涿女已经走了,苏索才见着她那夜空中远去的身形,想是要同别的加班员工汇合,进行什么收尾的工作,遂思索片刻,终于开口。

“袁开不能看见这个动作。”

苏索说着,将刚才的动作又做了一遍。

此举并非异想天开。方才那道灵光因为夜间灵气更盛而显得更加清晰,那并非自然飘摇的灵气,反倒像个生物,正举起自己的肢体向远方致意。

苏索刚才只随意模仿一下,袁开便反应巨大。他在山中时也这样,刚才近距离看见那道灵气时也是这样,都不能见“招手相”。

出乎苏索的意料,三步并未露出毫不相信的表情。他静静地听着,直到苏索说完,又沉默了许久。

夜风挤过两人,一路向更远处奔去。苏索环视周遭,那灵气已消失无踪了。

“他PTSD了。”三步开口。

苏索愣住了,没料到在此刻突然听见这个词。

“被血喷过一脸的可能害怕用热水洗脸,喉咙卡过鱼刺的可能长时间连口水都不敢吞。”

三步道,“他害怕的大概率不是招手,是某个跟他招过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