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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汉间求索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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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生童 所谓问题

或许是因为第二个问题已经开始让人抓心挠肺,苏索起初并没有听懂三步在说什么。

后者有些吃惊,说县令没跟你说过吗?这几个人昨天晚上死的,今天上午袁开还让你开路上山呢。

后半句跟这件事好像无甚关系,最起码现在的苏索是这么认为的。

山中生了惨事。

昨夜事发,今日此人至。

回想县令所说,原来那件惨事,正是这四具尸体。

事情昨晚发生,今早才运到,事发时无外人听到响动。死的是两对夫妇,一对中年,一对青年,像是儿子儿媳及其双亲,但因为女人是妓女,尚未脱籍而不能嫁人,而老夫妇独有一女,是以一对青年身份对换,变成了女儿和姘头。

灭门之事颇少见,何况三步认为动手的还不止一人。

他的依据是那具无头青年的尸首。其体型健壮,像常从事体力活,体表深创、见骨创随处可见,怕是因为体内血液都流干了,皮肤白得像纸。

苏索受三步指挥,茫然地对比青年和其余尸首脖颈的断面,彼时三步的两个手下已经被白布盖上,三步再不需要它们身上的信息了。

“头一下,只砍了肉,没砸着椎骨。”

三步指着一处苏索看不懂的痕迹,“骨头上多出的这几道,是另一件单刃的玩意顺着切口再砍,砍了两三下才去的脑袋。这是什么武器?或者我这么跟你说,头一下是斧,后头的却不是,你想想刚才那人的兵器,能砍出除了斧头之外的单道痕迹吗?”

几层刀刃处于同一水平上,要砍要刺,都是三道。苏索摇了摇头:“你怀疑刚才那人,但他只第一下用了斧,第二下就变了武器,变的也不是他的另一把。”

“问题就出在这里。斧子砍不出,另一柄也砍不出,这脖子上多出的一道,也不是他砍的。说明什么?说明当场还有旁人,用的也是旁的单刃兵器。”

苏索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没人规定惯用两把武器者就一定时时都将两把武器用上,讲究形势环境的江湖中人尤是,何况那人灭人满门还不被他人发现,手脚轻是一方面,动作也必不能慢,为了效率而直接抄斧砍头,完全在情理之中。

顺手利器一把足够,背两把武器杀人的行为已是罕见,如果多出来的一道单刃痕迹不出自那壮汉之手,那就说明要么出事当时不止一人在场,单刃痕迹出自另一人之手,要么犯事的压根不是壮汉,而是另一位跟他相似,身负一斧头一单刃兵器和两柄重器的奇人。

无论如何,灭门当夜,那地方不止一人。

“谁先,谁后?”

三步又冒出一句。

苏索没听懂:“同伙一起出现,也要分先后?”

“我什么时候说是同伙了?砍头的动作熟练,怎么到了这男的就突然没力气了,脑袋都还没砍断就停手,让后头的再砍?分明是斩首的人在前,砍头的人在后!”

苏索总成为三步推理环节不得不配合的背景板。他早有答案,偏要通过言语引导(刺激)旁人也一并理解才算罢休,这习惯对他一个医生或法医而言不能说鸠占鹊巢,起码算得方枘圆凿。

三步那意思是,斩首的目的是斩全家,砍头的却只砍青年。二人力气大的在前,力气小的在后,头一个一下就能斩首,第二个却要连砍几下才能砍断骨头。

头一个执斧砍下了所有人的头,直到青年那里,手上力道变了,一下子没将头砍掉,原因不明。紧接着,后一个接手,换了一把武器,手法略显青涩,并没能一击斩断。

那两人有可能不是同伙。结合三步言下之意,苏索能做出的惟一判断,就是后者的到来让前者收力离了场,两人一前一后,却各取所需,门也灭了,头也砍了,甚至后来者一开始就是冲着青年去的,否则不会单单拎他的脑袋走。

“这无头的才是目标,灭门只是顺带。”

三步见苏索理解了,环胸的两手突然放开来,状若无事,“那么在你的印象中,还有什么别的单刃兵器?”

大刀、柴刀、阔刀、重刀、大剑,甚至刀背,或者双头斧。种种武器从苏索脑中一闪而过,刚要开口,却听见三步的话尾巴:“独门的。”

世上单刃兵器众多,他却强调“独门”,苏索心说那些不都是——啊,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独门武器,少而知名。

江东孙氏有半机关刀曰“半爿”,曹家家传沉舟剑因所需钝剑而常为人诟病,甚至听说有高人,去铁匠铺挑块废铁便可当作兵器。然而独门兵器配独门技,无一不具备成熟的操练与使用体系,不是家族统一配备,就是功力深厚之人自身改良所成。

三步怀疑的岂止方才的壮汉。他的目的很明显,说不定跟县令的一样明显。对于山中灭门之事,县令针对的是已死的囚犯,而三步似乎也正想把祸水引向特定的某处。

“有是有。”

苏索谨慎道,“看你想的是哪一家。”

三步眼神怪异,像是责备苏索装糊涂。苏索愣了一下,半晌才答:“推山刀需得‘刀架’。半夜进山就为砍一颗头提走,阵仗未免太大。”

这种刀势大力沉,像从西方断头台上拆下来铡刀几把又堆叠而成的凶器,体量过大过重,导致其人但凡带刀,都要那两个贴身的仆从在身后抬着,作人形刀架。气势是有了,却不怎么实用,何况涉及夜半杀人,推山刀出手种种不便,实是苏索难以想象的。

更关键的是,推山刀不属旁人,却是袁家的刀。

袁开用刀,袁家用刀,三步怀疑之人,也用刀。

一言以蔽之,三步用心叵测。

三步笑了一声,将白布盖回尸体体表:“你还想不想找袁开他爹?”

他话锋转得突兀,苏索甚至嗅出一丝不妙的味道。

“那你要么回袁家去找,要么顺着死人找。”

他说,“他爹早失踪了。”

黑市的消息,不说可信,起码传播速度极快,一切只因黑市眼线隐姓埋名,随人群而动,盛名在外者的府邸内外甚至能出现两三不同势力的眼线。

失踪这事,早有风声。

先是有人混入袁家,发现某处别院只有仆人而没有主子,再是有人翻了袁家的垃圾,发现先前常有的某样东西突然间不再出现了。

具体是什么物件,苏索不得而知,只能猜想是失踪那人常食之物的剩余。

三步听说此事,几乎将所有手下都派去袁家府邸附近卧底,卧了大半个月,终于确定袁家当真有人失踪,并且失踪的还不是小人物。这条情报放在当时不痛不痒,现在却撞上了极可能是要上山寻父的袁开,后者颇受族中青睐,其父也必然不是小人物,三步当下认为,袁开的父亲正是袁家失踪之人。

听到这里,苏索的心已经凉了半截,耳朵里那团火经住了三步的重重问题,终于在此时烧了起来。

早已失踪,至今未归,上哪里去找?袁开为何如此发问,他父亲跟这事有什么关联不成?问题,问题……一阵耳鸣让苏索摇晃着脑袋,动作极轻微,抬眼却仍然撞见三步漆黑火焰般跳动的眼睛。

“犯病了?”

他说,“看来袁开他爹这事,果然不是真的。”

苏索看着他。三步语气或眉眼处肌肉的某次跳动,让苏索意识到他早已看出端倪,捱到此时恐怕只是要看看自己的反应。

他那言下之意,苏索需求答案的问题,根本同袁开父亲的身份无关。

而且他是对的。

“你上回反应那么大,我还以为是装的。”

三步看上去饶有兴趣,“食物过敏、布料过敏、冷空气过敏,费事的过敏多了去了,你的这是什么,‘问题过敏’?”

“你说是,就是吧。”

苏索冷笑一声,他分明也不知道袁开他爸是谁,却还要浪费时间叫自己去“看看尸体”。已经死了两个手下还玩这套,他真是嫌人手太多。

“哎,急什么?”

见苏索转头要走,三步又出一声,“你是要回袁家查,还是要顺着死人查啊?分头行动,别再撞上,节省点时间。”

“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可以随便支使,到处给你跑腿?”

“你自己想想,是我支使你么?”

三步伸手,在苏索的头壳上笃笃地敲,“你自己有这个毛病,自己听到了问题,自己来找我,我给了方向还省了你的时间,你有什么可挑剔的?”

苏索猛地吸气,胸口紧绷而不能发作。

三步上次这么干,只在一个月前。他拉了个友人,莫名其妙要与苏索喝酒,喝着喝着那人便嘴不把门,提起某户被人砍死的夫妇,临了,还问出一句,“家中独子上哪去了呢”?

那会儿的三步不言不语,只端着酒杯在旁观察苏索的表情,就跟现在一样。

彼时苏索一听,满杯的酒泼了那人一身,酒局结束便扎进山里,费时两天两夜,才终于找到躲起来的男童。

当然,找到的时候对方已经疯疯癫癫的了。

之后,苏索顾不得其他,直入黑市寻三步。后者已等了许久,见了苏索,却说幸好那友人只问了孩童的去向而没问事发原因,否则苏索非找死不可。

起初苏索大受冒犯,一度因难以理解而几乎挥拳相向,可就算拳头举起,三步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歉然之意。

苏索释然了,同时也觉得没有意思。

这世上存在各种人,其中一种就像食腐的动物,抑或是腐烂的气息本身。他们时时窥伺,无孔不入,只待索求孔中事实。

例如若是知道友人有海鲜过敏,那就一定要看人家过敏送医了,才算事实。

三步刚好就是这种人。

“你要查什么?”

定定神,苏索开了口。三步见状,戏谑之色浮上眉眼,对苏索的反应大为满意:“大晚上的,我查什么不得靠你?”

原地停顿了好几秒,苏索转身离去,说,行。

他不光要苏索给他白跑腿,还要苏索替他跑全了。然而一旦苏索忽略三步言语中的刺激性,藏在其中的逻辑便清晰了,意思更明确:无论如何,由两人攻克一事,总是省时省力的。

这正是苏索需要的。

毕竟三天的倒计时,从自己听见袁开那问题时就已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