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生童 四具尸体
不是听不清,而是听不懂。
不是官话,不是口音,但苏索听不懂,只是听不懂,而这比刚才那个问题更令人惊惧。
苏索不明白为什么听不懂,更不明白为什么袁开却听懂了。他的脸从在阴影中闪过,又是那副见鬼也似的表情,惊讶让他想瞪大眼睛,家族的风度却又让他用力挤压眼下的皮肉不让自己瞪眼,好似控制眼睛鼻子的肌肉打了架而不能和解。
一切被压缩在跨出石门再到得地面的几秒之间。踏上地面的一瞬,牢里混作一团的杂音便被金铁交加之声冲破了。狱卒挥舞火把与长棍围攻而上,囫囵而成的圈子只缩进几步就变了形,众人或蹲或倒,仿佛被镰刀割去的麦子,甫一倒下,便露出之后的一脸横肉。
汉子高大壮实,膀子连着肩颈处的肌肉仿佛衣服里塞了条扁担那般硕大,满头乱发随着他大开大合之动作,只见上身醒目而下半纤细,好似头重脚轻。
想是方才“割麦”不成,教他愤恨,汉子一瞧见苏索,当即横刀,手口一齐发力,兵器直冲苏索扑来。
兵器刀不刀,斧不斧。刀子只一片,这把有几层,斧头自重大,这把却轻飘,旋转时不垂直而是平行于地面,与其说是带出抛物线的投掷,不如说是打水漂的手法。
苏索从没见过这种兵器,看得愣了,兵器已至身前才朝旁迈出一步,仍是被卷破了衣袖,再一眨眼,遂在壮汉脑袋边上看见了三步的腿。
确切地说,苏索眨眼时三步已将壮汉的脖颈夹在腘窝之间了。他势能惊人,刹那间化作了一条鞭子也似,赛他两倍大的壮汉被他用腿凌空卷起,结结实实地背摔到地,不可思议的角度让人很难不把那当作壮汉自己的假摔。
壮汉摔懵了,狱卒也看懵了,三步却好端端落在地上,像动态中被抽取的某帧变成了真人,如此既视感令苏索不知是该称奇还是称怪。
狱卒回过神来,掏出随身携带的绳索一拥而上,绑手又绑脚,后者一边挣扎,一边朝三步的方向扭脸,怕是恨不得剜了他。
三步转身便走,并不知情。苏索跟他走了几步,惊见停尸房屋子大门敞开,三步站在那里不动,苏索只看见屋子一角正在流淌的鲜血,以及一只勉强还连在身体上的手,便明白了一切。
三步与那汉子从停尸房开始争斗,势必波及旁人,而停尸房里除了尸体,还有三步叫去假扮尸体的手下。
开公子,开公子还在下头!
有人大惊呼喊,立刻有一半狱卒重新冲下牢狱。狱卒上绳,本已尘埃落定,但他们这一分,在场人数不够,被壮汉发狠一震,竟然全掀开了。
壮汉恢复了自由,一跃而起,落地苏索旁的兵器颤动不已。苏索抬脚要踩,已慢了一步,那兵器打着卷径自掠过,脚踝只差一丝就要掉层皮。
那人再度动手,官寺之内恐怕要多出死伤。苏索正欲上前,壮汉却突然倒退几步,夺后门而出,听脚步声,已遁入某处巷内。
狱卒抄家伙要追,身后却传来县令的喝斥。他已将袁开带出牢狱,后者面色阴沉,一语不发,对于地上之事更是毫不关注。苏索遥望天边,见日头已然落下,只在山峰后映出漫天黯朱之色,这才反应过来。
宵禁开始了。
县城上空突现一道像锣又像鼓的声音。那声音直从县城这头飘到那头,所过之处,人皆耳鸣,声音不大,却与人体产生共振,听得越久,身子越想跟着发抖,试图抖出同样的频率。
日落响鼓,闭门不出,这是宵禁的规矩。一声鼓响后再不入室,就只有被夜巡伍以犯夜之罪扔进牢里的下场。
苏索没见过夜巡伍出手,是以不知壮汉逃走,是为躲避夜巡伍,还是仅仅为避免犯夜。
环顾四周,县令还在,袁开却消失了,或许是被县令送走,或许已经进入官寺某间客房将就过夜。
县令叫来狱卒官差,划定区域,要待明日宵禁解除时前去阻截壮汉。那人虽然逃过宵禁,但也被困住了,今晚只能待在室内,但凡跨出房门,夜巡伍定然从天而降,非人的速度连袁家最好的马也跑不过。
他当着苏索的面发号施令,话间却不曾提及三步与苏索一字一句。话讲完了,官差四散,他见苏索站在原地,甚至还好意提醒,说要找左实的话,他已去停尸房了,仿佛此二人现身官寺与否都于他无甚影响。
苏索摸不清县令的态度,搜罗了几句答话,半谢半歉地同他说去,却不料从石阶处,又颤颤巍巍地传来了狱卒的声音:
“大人,囚犯……死了。”
停尸房中本有四具尸体,之后多了三步的属下,成了六具,再之后可能会变成七具。
苏索本是不信那囚犯死了的。袁开蹲在那里实打实问出的问题,绝不是给死人听的,最起码他能回答时必然活着。
狱卒把囚犯拖出牢房,再托到地面,苏索趁乱近距离观察了囚犯的状况。或许县令应该管制一番刀具了,又一柄随处可见的小刀刺入了囚犯的胸膛,刺杀者还贴心地将刀拧了一转,生怕其人死不透。
袁开问他的问题,他当然不能再说与苏索了。苏索咀嚼着那个问题,它连同苏索的神经血管一并刺痛。
“袁开的父亲是谁?”
三步站在停尸房门前,重复了一遍苏索的问题,他手上有新鲜的血液,“你怎么不问袁开为什么动手?”
“除了灭口以外,没有别的原因。”
袁开当面发问,问罢囚犯便遭刺死,苏索的角度看不清牢中发生什么,但论行事方便,袁开当然是头号人选。
苏索同三步想法一致,只是袁开本人的问题已经开始在苏索脑中扎根,再没有空余给另外的问题了。
“你倒是拿得准。”
三步道,“袁家的家主是所有人的爹,谁都知道,但你要问袁开的生父,反而有难度。”
“你直说吧。”苏索不跟他废话,“要我干什么?”
三步不会承认事情难作,除非他已经做到了。而他应对苏索需求的方式向来公平——交换。
“不干什么,就是看看。”
三步说着,掀开了盖尸体的白布。他两个属下的尸首躺在那里,一个胸口被扎穿了,一个身子几乎从肩膀处断开,致死伤口无疑由壮汉的武器造成。
这两人是三步叫来躺着假扮尸体的。三步带着真尸体回返,过程不必细说,而两人接应,从活人换回死人,至此一切顺利。
趁此地无人看守,三步遂计划当场将剩余的尸体也一并验了,因为听闻官寺收尸时竟然一收就是四具,这么大规模的断头案过于少见,他有意深究。
偷验尸体,步骤繁琐,没人愿这么干,但苏索知道,对于官寺,三步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合礼数也不守规矩。县令因他身处灰色地带的黑市而一再容忍,但时间长了便再绷不住,一番警告喝令下来,直接让三步再不能踏足官寺半步。
三步依然我行我素,但他有过墙梯,两个手下却没有。就在刚刚,他们发现停尸房里的尸体不知几时由四变五,多出一具,一人前去查看,还未掀开单子,已经被扎穿了。
第五具“尸体”竟与他们是同行,只是目的绝非检验,而是制造尸体,然偷运并假扮尸首者却也死于此举,厌烦三步的官差或许会觉得今日之事正是果报。
那人准备充分,来得突然,三步避得开,两个属下却毫无抵抗之力,横尸当场。再之后的事,苏索便知道了,然而委婉安抚之语未出口,三步已开口:“你发现了吗?”
他指着那两人的致命伤。
苏索凑近观瞧,见胸口被穿者伤口分多处,人肩分离者却只一击而已,微微皱眉。方才那人的武器不止一刃,而是多层,分明砍不出第二个人身上的效果。
三步走到另外几具尸体处,将单子一一掀开,苏索迎面撞上四个断颈,只觉头皮一麻,三步的手却已探到一片断裂的人体组织里去,让苏索细看干涸的血肉和骨头茬子。
其中两具,是先前在黑市见过的妓女和无头男人的尸首,而除却后者还在脖颈旁边剩下些许残皮外,其余的都是连骨头带皮肉,一击就断干净了,没有丝毫组织粘连,跟屠宰好手刀下的猪肉别无二致。
苏索看出问题所在了。这几人和三步人肩分离的手下,死于同一类武器。不料三步闻言,语出惊人,说,不仅是同一类,还是同一人。
那壮汉身上不仅一把武器。除却那把认不出制式的,还有一把斧子,三步亲眼所见。苏索回想当时,壮汉掷来的兵器确实只在单手,而他另一只手里有什么,自己却不记得了。
“我的问题是……”
“问题”二字让苏索喉头一梗,戒备也似地看着三步,后者对此反应并不意外,甚至嘴角有上扬趋势。
“——砍这颗头的,是什么兵器?”
三步指向了无头男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