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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汉间求索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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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生童 次日:开路

“左公子,家主正议事,还请稍待片刻。”

左实是第三次听见家丁这么说了。

家丁有意添茶,发现左实面前的仍冒热气,水位未曾下降过,便讪讪一笑。

“我陪左公子在此等候就是。”

对面坐着袁开,他正说罢,将手抬起,僵硬一瞬后又放回案上,只手指动了动,让家丁离去。

左实看在眼里,面上维持着微笑。

果真不敢挥手。

下葬仪式完毕,他便被请进了袁家。本想趁机向袁基刺探,但老东西聪明得很,没回绝他的请求,也没答应,只是硬拖,甚至让袁开来一同干等。

现在的袁开不是袁开,而是逐客令,憔悴的逐客令。一夜过去,黑脸看去竟苍白了些,眼底血丝暗布,视线游来游去,忽而落在院内,忽而落在茶盏里,让左实突发奇想,想看看在自己亮出那块襁褓之后,他是会突然回神还是惊恐发作。

襁褓不裹婴儿,就是块布,里面总要包着东西,而那东西现在没影了,只剩襁褓也引得袁开与同伙到处搜寻。

左实认为袁开并不知道到底该找什么,襁褓,还是里面的内容。他只知道东西跟那妓女有关,所以跟妓女有关的地方他都要翻遍,闹出人命来也无妨。

“家主大人对那女子一家,真是仁至义尽。”左实突然叹了一口气,“本不必劳烦他。”

“长父向来如此,看不得惨事。”

“开兄知道小弟说的什么。那女子……”

见袁开面色有变,左实顿在这里,啧了一声,“倒是有些本事,能趁着令尊不清明,做出爬墙攀榻之举!”

袁开冷冷道:“左公子这是何意?此女毫无廉耻,左公子却佩服她?”

“开兄,此举实乃下下之贱招,可佩服不得!”

左实笑出声来,“花台中人皆如此,没有不用的手段,想来是两处招惹才引来仇家报复,得下葬而非曝尸荒野,是她爹娘拿命换的福气!”

左实一边说,一边观察袁开,见其表情有所缓和,心说这厮果然恨那妓女,恨不能让她更惨:“先前黑市有人出高价,只要女人的一根手指,小弟专程去了一趟,女人哭哭啼啼求小弟我放她,却怎么也说不出人家为何要她的手指。小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拦住事主,方知那女人面上要事主替她赎身好一道过日子,背地里却跟事主的仆从鬼混,还图谋夺事主的钱财房产。阴谋败露,事主说她还钱便罢,她反而指示姘头去刺杀事主——兄台,你我皆男人,此事发生眼前,只怕她一根手指还难解我心头之恨!”

袁开听得专心,面上浮现出认同的怒色:“左公子最终放过她了?”

“那倒没有,只是看着兄台斩了她的手指。”

“黑市行事,难道不需接应之人动手了?”

“自然该我动手,但那位仁兄怒火不消,我是非让步不可啊。”

见袁开兴趣已到,左实抛出早备好的后半句话,“何况她将钱财私藏,我不诈她,叫她先交出来,怎么好动手?”

“私藏?”

袁开的身子果然向前倾了,“她私藏何处?”

“私藏之处,除她在花台中的属地,便没有他处了!”

左实火上浇油,“花台中人,何来轻易赎身之道?那地方进去了,就不是能出来的。她在花台仅有一张床榻,她便硬生生在榻下凿出个空洞好藏她的宝贝,若她连张床榻也无,只怕她要吞财入腹——”

就在这时,家丁唤着袁开的名字,从院门口一路奔到会客厅,正迈过门槛时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哎哟一声,险些被绊倒在地。他在袁开的厉声呵斥中面露尴尬,躬身行礼,连一眼也不敢看左实:“公子,家主大人请公子去,商议今夜宴席之事……”

家主进城,的确是个办席的好理由,说不定还是袁家的习惯。左实瞥见袁开从桌案前站起,向他看来。

“回去复命,说我稍后便来。”

袁开道,“添上一席,与左公子用。”

家丁不敢质疑,点头称是,而左实面露受宠若惊之色,同袁开你推我拉一阵,终究答应下来。家丁等在一旁,袁开又交代他几句,沉默片刻,补充一句:“我父何在?”

“回公子,老爷在屋内呢。”

袁开微微皱眉,被三步看个清楚。

“他是否与……”说到这里,他却停顿下来了,像是不知如何开口。

左实眉毛一挑:“开公子想问,令尊是否与幼弟在一处,是吗?”

“啊,小公子!”

家丁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袁开看了三步一眼,脸上的笑容像是挤出来的。

“幼弟”两字哪有那么难以启齿。他那模样,简直就像不知道怎么定义自己的幼弟一样。

左实腹诽,同袁开一路闲聊,要向议事厅去,期间他一面应答,一面向经过的各处大门看去。

门槛无一不高过会客厅的门槛,进出门的仆佣侍女却无一人受绊。

左实随口问起门槛的事,得知袁家除会客厅的门槛是正常高度以外,其余的全都加高了一尺,问及原因,袁开却不知了,只说大概是长辈的习惯。

左实嘿嘿一笑,连说有品。

原来是个新人。

袁术到底也没被袁荻请入院内。

她本已答应了,还叫人同苏索一道去请,可苏索甫一出门,便几乎丢失袁术踪迹。高呼几声涿女后,人群中两只手臂猛烈地挥舞着,涿女的头冒出人群,水泡咕嘟也似。

“有‘朝天’!”

涿女喊,“去吧!”

话音刚落,某处风动,石子直扑苏索,苏索后跳一步,才看清“石子”模样。

圆滚滚悬停在空中,翅膀拍得太快,致使肉眼只能看见一片残影,双足退化,只剩下一点点,周身层层的白色绒毛淹没了它的脑袋,一截短喙朝天露出,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啼鸣。

朝天雀用鸟喙在自己的毛里叨了一阵,叼出一支指节长短、薄得透光的布绢,苏索谨慎地打开它,上头几字运笔飞快:

回村上山。

朝天雀是黑市的传信用鸟,涿女是三步的直属部下。

苏索盯着字条发愣,一阵风掠过眼前,朝天雀还等在那儿,半张着嘴巴,露出覆盖苔藓似的口腔。

将布卷回原状,尚未递到它面前,已被短喙一叨,又塞回了自己的毛里,眨眨眼的工夫,“石子”复又上天,不知回何处回报去了。

沿路再度上山,昨夜诡谲摇晃的山影不复存在,草木茂盛,热气蒸发泥土中的水腥,入鼻带有微妙甜味。

村中无人出外聊闲,院中劈柴声响寥寥,村民偷偷摸摸,只怕正担忧晚间再出怪事。苏索不打算扰民问路,但在村头村尾转了几圈也没见什么上山的路径,反倒引来紧闭门内一双双窥视的眼。

村子两头一头上山,一头下山,村子就在山包顶上,并无其他主路。但昨日袁术拖刀前来,擦得地上滋滋响,而村中道路上莫说刀痕,压根是条土路,根本擦不出声来。

苏索抓根树枝到处划拉,院前院后都看个遍,最后爬上了树,鸟瞰之下,终于发现某户人家竟似无人居住,院前院后皆有门,院内石板还隐有擦痕。开了后门,东倒西歪的草丛中出现一条扭曲的小径,脚印刀痕遍布其上,苏索顺路而下,行走三两分钟,路径转而上行,行至平缓时,竟从山林边缘一脚踏上了官道。

回望小路,仿佛蛇行林中,日间都难以察觉。其上脚印与刀痕断断续续,偶尔如腾飞般间隔两米以上,粗略对比了步幅,苏索惊觉袁术昨夜竟从此处拖刀一路奔至村中,一里还多的崎岖夜路甚至不值得他中途歇脚。

官道下行处一眼望到头。苏索擦汗,上山,数分钟后终于到达高处,眼见道路又要向下,四处张望一番,再度寻得小径一条。

灵气渐盛,苏索开眼,却记不得右眼几时已好转了,它分明在城中时仍作痛。不及多想,眼看灵气到跟前,苏索已经做好了灵气碰触的准备,不料被一团灵气径自穿过,雾一般自在去他处了。

各处灵气不同,苏索要通过陌生地段,总得受灵气一碰,眼下情形还是头一次见,难道自己来过这片山头?

道路尽头依稀出现残垣的一角。

苏索心里咯噔一声,几步上前,眼前赫然出现一座亭子,正是先前放置铁笼的凉亭。

三步让自己上山,原来是要上这座山。残垣断壁一如昨日,血迹与殴斗痕迹依旧,不见踪影的只有那几支钝箭,地面上现今徒留几处深孔,恐怕箭已被官寺的人收走了。

地上没有刀痕。或说从上了官道起,就再看不见刀痕。

废墟山路与村落相通。意识到这一点,苏索返身离去,要回官道查验一件事。

此行不能带回任何实质性的收获,但苏索知道三步为何差自己上山了。

再者,或连袁开问题的答案也能窥见一二。我父为何上山——若他自身不在山中,如何知道失踪的父亲亦身在此间,为何在意其父上山的原因?只怕彼时的袁开,在山中亦有事做。

难以见光,连他爹也不能知道的事。

山与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壁障,跨过时往来风便成为烟火气,苏索下山至距县城两三百米之处已被热气悄然附着。云层蔽日,灰黑尘絮遮去半部天,中有日光流泻,如聚集城门口的人堆般散乱。

苏索离近,听见低低滚过的议论。

禁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