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 野狗截鸾 首日：碎兵
苏索在街头消磨了一段时间。午后人多归家，或用饭，或休憩，让苏索得了片刻宁静。
饼吃不完，苏索将它包起来，本要塞入怀里，想起里头还有东西。空出的手将它掏出来，布匹裹牌子，仍然只两件。
过所回来了，吕兼好意给的临时通行证又丢了。
贼人多少有点毛病，盯着苏索一人偷，偷还只偷一件，甚至要连偷两次，恐怕还不能成功。
他们总不是想要吕兼的牌子。
苏索仔细回想两次失牌的情景，不出意外，什么也想不起来。
人群推搡，实在没有异常，无人表情怪异，无人动作出格。活像是存在某个偷盗之神，一旦环境适宜偷盗，即刻出手，不留丁点痕迹。
“截鸾顶”的名头闪过苏索的脑子。这是神，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团伙作案，彼此帮衬，可能得手，但也无法精准地操控场面。如果自己两次被人推搡，都出于一个团伙的设计，那这个团伙确实无愧无所不偷的名号了，毕竟两次失窃，皆有高人在旁而毫不知情，而布衣纷乱，实难把握。人可以操控他们向前涌动、拥挤，却不能操控他们中某人于何时突然掉了一只鞋子。
“是不是……”
有人说话，像寻常议论。苏索没理会，继续向前走，那人却追上来了：“是不是苏……苏索公子？”
苏索一回头，身后站着个妇人。她被苏索的头壳吓了一跳，但转眼又撑起笑容来：“苏索公子，我是……我跟随吕公子……”
苏索啊了一声，控制自己不去看她的脸——这是被吕兼打了一巴掌的仆妇。
打人打脸，这是第二个了，人好像都喜欢冲着女人脸下手，尤其是有点身份的那些。
“吕公子还有事需我效劳？”
“不不不，不敢不敢！”
仆妇连连摆手，末了，又觉得自己动作太大，两手紧贴身子，“苏索公子，我……我家主人说，客馆人众多，他脱不开身，他叫我一定找到苏索公子，传话于你，还要给你此物。”
说着，她开始在腰间布袋里摸来摸去。布袋子并不小，用时已长，上面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补丁也似，从中吐出张薄木签来。
苏索有点吃惊：“又一张？”
彼时人群熙攘，吕兼眼睛倒好。但他给木签是因为看着过所回来了，过所回来了，又何必再给木签？
“我不知内情，只是我家主人看见了，叫我再寻一木签来。”
仆妇见苏索收下木签，手又贴回衣服上去了，“苏索公子当初听着了，山中失了宝物，主人至今仍有气在心头……”
“而吕公子认为，我能替他寻回宝物。”
“应是如此。我家主人说，宝物乃山中灵气置物……置物可置灵气于其中，必要时放出，可供神尊修养，或在无灵气处请来神尊！我只见过一回，主人在外遇险，开了置物，那几人顿时意识全无，我问主人他们怎么了，主人说他们让神尊叫去了——”
仆妇说得两眼放光，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偏题，连赔不是，“苏索公子见谅，容我想一想，主人还说了什么……”
说不上这仆妇对吕兼到底是敬还是怕。别人家的事，苏索不好多嘴，只点点头：“吕公子所失置物若为他人所得，会生事端吗？”
“那可是天大的坏事！”仆妇急忙接话，“主人说了，此处神尊众多，今日抚‘怯怯’神又几乎不成，断然是有人刻意盗取置物，要对‘怯怯’神不利！”
“人，对神不利？”人同灵气，怎么有一比之力的？
“主人说了，‘怯怯’神护县周已久，自有信奉之人，可若奉另一尊者不愿‘怯怯’神居高，定会设法供请自家奉神，请那一尊对‘怯怯’神不利……”
另一尊，这一尊，她把自己说懵了，从吕兼处死记硬背来的东西终究卡了壳，不过苏索听懂了她的意思。
狗咬狗，人打人，灵气对灵气。
信徒打不了神，却能请自家神动手，只是苏索对此依然存疑。神鬼一道，一线之隔，只有威严的神，哪有好请的神？
仆妇传达过消息，便又离去了，背影仿佛要蒸发在烈日之下。
苏索摸了一把额头，这才发现自己也要蒸发了。好巧不巧，街对面就是铁匠铺子，现在叮当打铁声停，炉中热气却向下风口来，正在苏索脸上。眼见附近有个店铺，忙换地方，本想同老板买瓢水喝，未曾想店内有人正争执，无人顾得苏索。
“前脚买了，后脚就碎，如此生意，岂能长久？快退钱来给我！”
客人手里布匹托刀，刀是菜刀，锃亮崭新，却是碎的。
苏索打眼一望店内，墙上一排排都是菜刀片、锄头尖甚至甲剑鞘，这原来是个铁器铺子。店铺老板面对客人指摘，脸都红了：“话不是这么说，我开铺子快十年，从未遇见此事，怎的你来了，它就碎了？都是铁匠一锤锤敲出形来的，他们手艺好，不会出错……”
“你的刀价格可不低，我花银子买来，怎么舍得自己碎刀！”
两人争来争去，鼻子顶着鼻子，甚至没发现苏索在旁伸手碰了一下碎刀。
这一碰，一块碎片成了一堆碎渣，丁点形状都不剩。
了无灵气！
苏索大惊，当即开眼，然而眼过之处，一切如常，只有寻常灵气，点滴落在各处房屋之中。
那高人，那没形体的，那白影！
是人，还是神？吞食灵气，先是死亡妓女的屋宅，再是灭门现场，最后转移至下葬处，现在已进城了！
莫非它就是吕兼说的“另一尊”？可要是神尊，进城干什么？城里有多少灵气？
便在此时，当啷一声炸起，挂在墙上的一柄剑鞘只剩一半，另一半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争辩二人愣了，客人反应更快：“你瞧瞧，你瞧瞧，你这铺子——”
话没说完，又是当啷一声，这次是对面墙上的菜刀，刀背还在，刀刃没了。紧接着由低到高、由左到右，铁器接连碎裂，当啷声丝线般连贯，落地了无后劲，连回音也没有。破菜刀、断锄头、剑鞘尾巴齐落地，店铺老板人傻了，站在门口不敢动，客人被这场铁雨吓得丢刀就跑，留下一布匹的刀身碎末。
街上有人听见动静，探头出来，无不大受震撼，其中却怎么看也不像有那高人的模样。苏索右眼看不出，左眼也看不出，开着眼一路冲回三步的驿馆，馆里有个看家的，打一半的呵欠被苏索杀进来的架势摁回去了。
“德侯在哪，你知不知道？”
苏索直冲到他面前才停下。
“我不知道！”
对方下意识回话，又觉得自己面对苏索，应该拿出些气节来，身板一挺，“你又要作甚？你在城外那事早入我耳，你若胡来——”
“你想高升吗？”
“……啥？”
“你沿街去，寻那铁器铺子，然后告知德侯，告知黄儿山那吕公子，说‘另一尊’在城内，你便高升！”
“铁器……另一尊什么？神尊？什么神尊？”
“你不去，我另找他人！”
“去去去！”
那人一跃而起，脚程奇快，眼看要窜出门去，被苏索一手又扣住了，“你还要作甚！？”
“木匠铺子！”
苏索快速朝屋外瞥了一眼，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城里的木匠铺子，在什么地方！”
苏索几乎是喊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