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生童 铁笼
“公子好手段呀。”
女人说话了,她努力仰起脸,让苏索看见她失血的姣好脸蛋,“不知公子身边,可还缺贴心之人?”
“我无甚手段。”
苏索不能放任这女人抓自己的脚,但眼下也只能先稳住她,“姑娘缘何在此,记不记得?”
女人背上的匕身泛着某种毒辣的偏光。她眼波流转,贝齿轻咬,只是唇白如雪,裂纹如冰川裂隙,并不能起作用。
“公子可否先送小女子下山去?小女子实在没气力了……”
苏索心说能有气力就有鬼了,连灵气都快没有了。山中灵气浓郁,常人不敢也不该进山,要不然就会像她一样,不知不觉的死!
袁开入山寻人,怎么寻出这么一位?
“我随后送你下山,可你得回答我的问题。”
苏索问,“你缘何——”
旁边有破屋,屋内起风声。
灵气盛处,从不起风。
挣脱女人的手,就像挣脱一簇软绵绵的水草,木制短箭未能命中苏索,只落地弹了两弹。
袁开的家丁在门口进行是进来查看还是卖了苏索溜走的讨论,而袁开没有表态。
“你休近我!”
屋内人影来不及搭第二箭,见了苏索,只能嚷嚷。他手上绑着个木头机巧,或是手弩,做工粗糙,像是他自己做的。
看他的灵气,果然同女子一样,油尽灯枯了。
苏索既要面对此人的佩剑,又要用余光提防地上那姑娘:“不近,不近。兄台为何在此,可还记得?”
“别过来!”剑尖抖动着,那人一脚死死踩在地上,身子极力后仰以图远离苏索。
苏索觉得自己像一个老师。教室里只有自己满怀激情的提问在回荡,却没一个回答问题的。
回想起袁开回话时模棱两可那模样——他果真是为寻宝来的,东西还要苏索动手给他抢去。
东西在他脚底下。
“兄台和这姑娘就为这玩意——”
东西不比鞋履大,值得了多少,有什么好抢的。
“走远些!”
对方叫道,“江湖规矩,入手为主,谁也别想抢!你来,来罢,左不过同你拼命,我……”
苏索听见极其轻微的出鞘声响。对方的声音戛然而止,胸口有剑冒头又缩回,他颓然倒地,身后的墙上有个极小的缝隙。
苏索看那面墙瘆得慌,几步上前,将那人拖离墙体,刚看出其胸口被捅个对穿,又听见屋外女人哼了一声。再回头,她已成了死尸一具,一个世家公子模样的青年正用她的衣服擦血。
又死一个。
公子提着剑走进来,用下巴尖看人,身上传来一股子有钱人的香薰味,好像全天下的有钱人都只用这一款香薰,其余的要么闻着像女人,要么闻着像皇帝。
他开口,形容傲慢、语气高亢,然而苏索只知他在自报家门,但语速太快,还带了口音,导致内容不清不楚,而语调愈发激昂慷慨,大有此物入他囊中便可傲视群雄之意。
“如此良品,尔等不配!”
对方轻蔑说罢,用脚踢开伤者的腿,露出地面的凹陷与藏物。但他刚刚伸手,苏索便一脚踩了上去。
“这是何物?”
苏索问,看看奄奄一息的伤者,又看看五官扭曲的公子。后者嗷嗷叫着,持剑欲刺,苏索用脚碾他的指尖,他的剑抖起来,根本对不准人。
“笼子……”
伤者吐出最后一口气,死时抽动,手指碰触机关,短箭嘣一声刺中公子的肚子。
苏索一惊收力,那公子夺回手去,东西也不拿了,径直逃出了屋子。
藏物被几层布料包裹,轻飘飘没什么重量。伤者死不瞑目,苏索试了好几次,才合上他的眼皮,脑中浮现出装鸟和家禽的笼子。
荒郊野外,哪来的笼子,哪来的闲人提笼遛鸟?
尚未想明,连串声响并起,风动、闷哼,人身倒地。
逃走的公子痛苦呻唤,并不如苏索想的那么被袁开拦下。他肚子上本有一根短箭,现在又多了一支箭,贯穿了他的上身。
这地方居然还有人。
袁家终于有人进入大门,却被苏索喝退回去。
世家公子带着满脸的不可置信,看苏索在自己面前蹲下,他徒劳地伸手,试图从苏索手中夺下宝贝:“你是何人!”
他喊叫着,好似胸口漏气,“阴招、暗算、下三滥!此物该是我的,凭你、凭你……你凭何人、何力?!”
他活不了,也死不痛快,钝箭会令他挣扎许久。
苏索移开目光,向箭矢来处看去,山林无风也无声。苏索望着山林,站着望,蹲着望,换个位置望,过程持续数分钟。
袁家家丁焦躁不安,几欲靠近,都被袁开拦下。在此期间,世家公子终于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咽了气,像条被插在土里的死鱼。
终于,林中某处动了一下,猛地刺出一道风来。
苏索一侧身子,箭箭矢三分之二扎入地面,笃笃作响。
紧随其后有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地上出现四个点,像浸满墨汁的笔落地滚三圈,留下头重脚轻的歪斜痕迹。
四支箭。从几十米开外射出,精准钉在苏索脚边,五秒内便排出一列记号。箭身拇指粗细,金属质感,光秃秃没有尾羽。
“你可识得路数?”袁开的声音飘来。
苏索观察着地上的箭阵,突然弯腰伸手,拔出一根,将签名拦腰截断,捏着箭尾,扔了回去。
山庄内传开一阵尖啸。箭矢浑若标枪投林,落地震荡,劲风削过周遭绿意,冲击过后,枝叶尘土混着簌簌声蹦跳。
林中有物匆然遁走。
脚步匆匆,袁开带着人赶来,苏索以为他要他的宝贝,便递出包袱,未料对方接手时愣怔道:“这是何物?”
“宝物。这些是何人?”
苏索反倒看向地上的尸体,“令尊老友的旧址如何引来这么些不要命的,想必开公子是知情的了。”
“左不过江湖纷争。”
袁开恢复常态,将包袱交予家丁,又叫苏索取下世家公子的剑,看看剑身,摸两把剑柄,说:“荆州,蒯家。”
苏索吃了一惊,家丁比苏索更吃惊——随着包袱皮一层层揭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赫然是把一指长的玄黑钥匙。
“笼子”。
宝库门口往往陈尸无数。苏索找了个高处,很快被一座隐蔽的凉亭吸引了目光。
凉亭之中有一笼子,蒙了布看不清内部,看笼子大小,是为关猛兽才用得上的大铁笼子。
苏索曾听过朝臣贵族之间的流言,说徐州某位高官花重金买了一样宝贝,为此折进去十来个人,最后在赏宴之上,客人才知道那只是一块镇宅用的天然山石。
这东西看着挺像。
家丁满面喜气,献宝般将钥匙捧到袁开面前,甚至忘了废墟里还有三个死人。
苏索心说绕来绕去,袁开最终还是为寻人而来,只是他的态度未免古怪,看上去兴奋,兴奋中却丝毫不带喜悦,他紧盯铁笼不放,开锁时甚至对歪了两次锁眼。
咔哒一声,铁笼上的重锁开了,然而开锁的回声尚未散去,破布底下遂响起铁链摩擦的声音。
袁开不知为何,僵在了原地。见状,苏索跃上笼子,从上方撕开了布料。
笼子里面的不是石头,而是个披头散发的活人。
家丁之中一片哗然:不仅是个活人,还是个衣服上带“囚”字的活人——这分明是个囚犯!
买卖人力的多了,却绝没有囚犯作宝的道理,囚犯属官家,动官家的人就等同与朝堂作对,天底下恐怕还没有这样胆量的人。
“开公子,我这一趟,算好活路不算?”
袁开震惊之时,苏索冷不丁发问。前者一张黑脸竟然隐隐泛白,闻言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道:“索公子的活路,自然算得。”
然而他那表情,活像他早知道自己要见鬼,却没想到见的是个陌生鬼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