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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汉间求索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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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生童 次日:死童

苏索移开了脚,只将掉落的石头块踢到了一旁,到底没踩底下的手。

暗中好偷袭,背后更是。先前进花台已中过招,被人从后头一敲,直接滚下楼梯,脑瓜子嗡嗡的,现在阴人还用同一招,憨货才会中。

那人站了起来,一身黑衣,蒙着黑巾。

“你醒了。”

毫不意外是袁开的声音。

苏索往更深处行进,袁开跟在一旁,竟无阻拦之意。

暗道尽头开阔,像是仓库,空气中弥漫着些许囤积的肉菜土腥气,除此之外再无异样。

袁开不惜击晕苏索也要偷摸来此,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对着一片空地发呆。苏索站定:“你父不在府上了。任他自处,你似乎毫不担心。”

“无人伤得家父。”

“你父对你倒是担心得紧。当夜奔袭之路横贯两座山与一条官道,实让人叹为观止。你行何事,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袁开答得十分自然。事已至此,不知道的人不会追查到这一步,到这一步的多少都知道了。

“我入山寻人。”

“你总是入山寻人。”

苏索道,“不带随从,不借天光,如此顶风冒险,却也不是寻你父去的。事发当时,你分明身在附近。”

“确是如此。只是惨案已成,我再无事可做。”

“灭门一家,多出一位。灭门处多出个没头的汉子,开公子,你的‘象随’呢,你的‘刀架’呢?”

袁开的脸蒙在微弱光亮中,脸色仿佛精神涣散般颓败。

“刀架。”他念叨着,“果真让你察觉此事。”

苏索心说他要真想努力遮掩,就不该向“老犬”问起其父。“老犬”人在山中,问他就相当于暴露自己也曾在山中的事实。他总不可能是在县城看见他爹进山的。

地面微微震荡。苏索在墙上拂过一把,墙面上又好像并无震感。

“他与妓女厮混,我屡次劝解,他亦不改。落得如此下场,我不过想接手他那弃儿。”

苏索闻言,语带惊讶:“现在倒成了刀架的弃儿了,他起初还是你父幼子,是你亲弟!”

“我父糊涂,索公子也看见了。”

袁开苦笑,“他乐意,便是他亲儿。”

“开公子,跟随你父的车驾,是你的不是?”苏索突然话题一转。

“我护老父左右,无甚不妥吧。”

“你老父几时同妓女相好的?”

“我毫不知情。”

“开公子不该这么答话。你何止毫不知情,照你方才所说,孩子分明是刀架与妓女的,你知道的,这又干令尊何事?”

袁开沉默了,苏索不确定他在做什么打算。他总下意识地扯谎,但谎言拙劣,被拆穿后也并不挣扎。他的呼吸很平稳,每次都跟深呼吸一样长,这让苏索意识到自己耳内的呼吸数量有异,本以为是将自己的也算进去了,但细细听来,似乎真有另一道呼吸声,断断续续,如蛛丝从光芒中一闪而过。

苏索再次确认了那片空地的状况。空白,黑漆。并无他物。

“无外乎谁人子嗣。”

袁开再度开口,口气较之刚才更加无谓,“深夜入山,权为散心,只是闻此祸事,当面撞见罢了。”

“当夜静悄悄,无一邻人察觉,山间危险,开公子也不带刀不带刀架,独自进山,偏还听见了?”

“听见了。我亦不明所以。”

“你当然不明所以,否则也不会满口胡言废话!你知男尸无头,却脖颈尚存吗?你知左公子尸格上清楚写着‘刀砍’二字吗?你知你袁氏族刀制式特殊,知你那‘刀架’的血还留在刀刃上吗?袁开,人分明是你所杀。你将刀扔了便是自证,留下刀来便是待宰,你长父若听此丑闻,岂能容你袁开之名留存坊间,留存袁门会上!”

“无人可证,无一人在场,索公子大可随口编排。”

袁开紧靠石墙,让苏索更难看见他的脸,“我佩刀无人看守,要取走,动手便是,若真沾血,便无我可为之事。”

“那我可编排了。”

暗道里突然响起三步的声音,像是他终于听够了并决定从墙缝里钻出来那样悄无声息,把苏索吓了一跳。

“我看你那刀架就是个替死鬼,你上山是奔你父去的,目的是要杀了他以绝后患,顺带夺回你所属之物。如此编排,开公子可还满意?”

三步也跟苏索一样,向暗道尽头的空地打量了一通,不待袁开说话,他又开口,“开公子要问了,‘何为所属之物’?那自然是不幸被卷入其中,从而丧命的妓女!或说要妓女的种也无妨。人都死了,留下的都归活人所有,你父糊涂,你自当抢先不是?只是你袁氏一门尽皆血亲,向来同辈过、长辈继,头次听说还有小辈向长辈过继子嗣的!妓女怀胎之时你父返乡,留在司州者只有你,什么刀架、老父,袁开,这分明是你的姘头,你的种!”

“要编排还是得靠左公子。”

苏索随口接话,笑了两声,突然笑不出来了。

三步的编排好像并不是为了达到某种效果。他越说越真,语气丝毫不像玩笑,而袁开一个字说不出来,只惊诧地盯着三步,比起被编排,倒更像是被真相所惊。

苏索猛然想起那晚袁开的表情。他看着袁术怀抱婴儿,表情过于复杂而让苏索当成了嫡系之争,毕竟父亲老来得子又难逃失节口诛,而自己再多一嫡系继承人,日后争斗在所难免——如今再想,多日不见踪影的老父抱着不知行迹生死的亲儿一同出现在眼前,任谁脸上也挂不住。

……真是袁开?

婴儿是袁开的种,妓女是袁开的相好?

苏索忍不住问三步,你怎么知道,就因为“落桃”?

三步说不对,是因为“不落桃”。

黑市药方名曰“落桃”,顾名思义,专治“不落桃”。

不产子。

袁氏主家上下,男女皆是。怀胎几率低,婴儿康健几率更低,主家的男子三妻四妾硬出不了一胎之事常有。

三十年前,袁家便开始照“落桃”抓药,此后持续十年,而至二十年前,袁基成为家主,再无“落桃”。

原因并不难猜:袁基转变了思路。

主家难育,外家却不。于是新的袁氏血亲的理念浮出水面——由外家过继,称之为亲生。

袁开根本就不是主家的血脉,他是从外家过继到袁术名下的。

一个主家的爹,一个外家的儿,谁能生出孙儿来,一目了然。恐怕若袁开不认,三步就会从遗传学方面入手,迫使他相信,只是眼下已没有必要。袁开不惊亦不慌,只喃喃自语:“无人可证,无人在场。当晚此时皆是。我当面认你所说,无非同你周旋,以免你再伤我手下。二位公子,此举毫无意义。”

此举有没有意义,苏索不好说,但袁开的人生听上去快没有意义了,他完全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三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骂了句娘。

“好毒的手!”他喝,“孩子呢?”

“早已送走了。”

“费这么大劲只为了今日将他送走,开公子也有如此蠢举!”

三步一阵风般卷进了暗处空地。

“毒手”提醒了苏索,借着微弱的火光,苏索这才惊觉袁开满手是血,撸起袖子一看,手臂上却毫无伤口,再一嗅,空中无半点血腥味。

怪不得刚才丝毫未注意过,哪有没味道的血,分明是液体!可液体在指尖便又成了血,粘稠、温热的触感,世上无以假乱真者。一股寒意爬上脊背,苏索意识到三步比自己更早发觉了血液的存在,而后者此刻正蹲在空地某处,空手挖土。

“是空的。”袁开冒出一句。

三步又骂了一声,停下了动作。

薄土之下,一只手突破地面,抓抓空气和落下的土块,便足够探出脑袋来,像是从泥土中降生一般,发出含糊的“叭叭”声。

苏索人傻了。

万没想到,袁开费劲悄入暗室,居然是为了活埋他的亲儿。

“空的?!”

三步亲手挖出了婴儿,此刻心情复杂之程度不难想象,“你管这叫空的?袁开,你——”

“这本不是个婴儿,是个怪物,那妓女诞下的怪物!”

袁开下意识想退,婴孩的再现让他大受威胁,“赤裸受冻不死,活埋至今不死,不是怪物,又是什么?”

三步没有接话,他凝视着什么,愣住了,苏索只看见婴孩趴着,三步两手抓着他,正想把他翻过来,动作却停在正中。

“翻遍所有的襁褓,你终于发现东西不在里头了。”

苏索头次听闻三步可称悚然的语调。

右眼开了,未受控制,苏索一看,愣了。

灵气往往如风如烟一般,忽然而至,忽然而已。若说过往的苏索看见的是融冰的滴流,是口中呼出的热气,那么眼下苏索便是置身洪水硝烟中。灵气灰蒙蒙堵住黑与黑的间隙,覆盖脚背,垂落墙体,苏索呼出的空气形成一小团凝固的扭曲气体,被挡在灵气之外甚至不能进去。

开眼之后的感觉极为不妙。粘稠的灵气挂在鼻腔之内,让苏索浑身紧绷,胃里翻腾不止,满是血的灭门现场尚不能做到这点。收回灵气时眼睛疼得厉害,某处甚至出现了幻影,像墙里的人终于被发现那样令人惶恐。

地道摇晃起来,夹杂着三步的高声喊叫,他在叫苏索松手,苏索便松了,立刻有一个人逃离了桎梏,喘着粗气,奔跑时在通道内晃荡。

“……追啊!?”

三步又喊了一声。

见苏索没有动静,他恨铁不成钢,腾地起身,追了上去。

“袁开!你这毒手,你比毒妇还毒……”

他的声音远去了。

婴儿挪动着,像条胖胖的小虫,苏索拍去他身上的灰,将他正过来时手上已湿乎乎的。是血似的液体,或说就是血。

婴儿的血,渗出他的胸口、腹部,现在他不像一条虫,而像蛹。无论有什么曾在他身体之内,现在都已没有了。

苏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有内脏。

五脏俱失而没有切割痕迹,比起被人掏空内脏,更像是生来就没有内脏。

确实是空的。他的胸腹之内,都是空的。袁开埋了他和一把刀,刀子剖开他的身体,让他成为一具躯壳。

温热柔软的身体一刻不停地流血,很快把苏索的手也染红了。婴儿的——生物手脚抽动着,苏索从他漏气的身体里听到啼哭之声。他仍然在挪动,向空地的一角去,苏索跟了几步,赫然发现自己面前有一块布。

布料盖在一件巨大的方形物件上,血液依然没有味道,生物啼哭的声音空荡荡的。苏索心中咯噔一声,一把扯下了布料。

生物开始嚎哭,向铁笼蠕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