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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汉间求索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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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生童 首日:花台

苏索离开时,夜风已不知第几次冲刷过官寺。

地处北方,温差颇大,年纪稍长者如县令已经裹上厚衣。他站在墙角一处加盖的空间内,身子微躬,扫帚慢悠悠拂着地面,清扫着看不见的灰尘,场面让苏索回忆起天蒙蒙亮时已身披马甲清扫路面的工人。

那地方是县令专门拿来供神像的,只是他白天从来紧闭石室,晚上也没有什么光源,所以神像具体是哪一尊,长什么模样,苏索一概不知。

跨出官寺大门,西行不出十步,便有静足蹄声连绵。街角仿佛涌现潮水,带着一片火光闪动的雾气,由远而近,不出五秒,已到达苏索面前。

一队骑士甲胄束体,不带兵器,各自携半人高的巨大火把。所骑马匹高大、嶙峋,仿佛骨架子披了一层皮,面盔封眼封耳,从那口鼻处只一束发丝粗细的空隙之内,传出有如猛兽喘息的断续声响,鼻息成一阵寒气,在苏索脖颈处抹出一片鸡皮疙瘩。

骑士声音如人在瓮中:“是你。”

苏索掀开半边黑布,木头脑壳露了一下,便收回去。

马匹低声嘶鸣,声带仿佛被混入泥水,起伏着,被一众骑士拨缰拧转,归入夜色。

城中便又一片漆黑。各家闭户,只有被夜巡伍的火把烧灼过的空气,在城中各处飘荡,与黑暗融合成一片浮动的雾气。

去年,大异不知第多少位皇帝退位,而新帝登基三把火,其中一把,就是夜巡伍。

此世汉间一向严管宵禁,夜巡伍则让宵禁从护栏变成遍布导电荆棘的铁壁。当惯了漏网之鱼的摸墙根者及走屋檐者先后落网,天牢在夜巡伍首次投入使用那晚就多出几十人的名单。

具体来源不明,或许来自各地,或许仅仅来自皇都雒阳。

小巷纵横交错,但只要中途拐几个弯,巷子尽头赫然便出现那座花台。这栋建筑在夜间与他处没有任何分别,从外头看不出丁点灯光的痕迹,苏索绕后巷入后门,经过先前那老人所在的角落,发现那里正好得窥后院一角。花台后门紧闭,仿佛老鼠窜过,屋内掠过轻快的啪嗒声,有人赤足从屋子这头跑到了那头,再回来时脚步声多了几层,屋门缝隙间露出一只亮闪闪的眼睛。

从后门进入大厅,要路过专做点心的狭小厨房,苏索经过时食料香气正氤氲,同脂粉香气混作一团,中有女子嬉笑,时隐时现。

苏索被两三个姑娘领着,进入大厅,此时不比白天,大厅门扉紧闭,只几盏灯豆映着四角,在墙上晃动的不知是柔软的光或影。客厅尚中有他人,流浪汉模样,窝在角落一团旧褥子上睡得正香。

苏索笑说不知花台还会发好心做慈善,给他一个容身处,不料身边的姑娘闻言,扑哧一笑:“索公子说笑了,他不给身上那几个钱,怎么进得大厅?”

“他可不曾‘给钱’,是给搜刮来的!”

“若他碰上发善心的车马,那才是好运气。碰着了货摊子便把人家的货全买下,谁瞧见了也想冲过去,白来的财……”

两个姑娘说起此事,忽然笑成一团,让丝丝气声拉扯着藏在手掌后头,断续且尖锐。

苏索听个半懂,大约是有那么些富贵人家的车队,行至街上总有磕碰,管是碰了哪里,上去就是一套撒钱赔礼的流程。两个姑娘笑,怕是笑当日车驾经过花台时流浪者亦身在此处,却又没胆子上去碰瓷,白瞎了大好机会。

笑声余韵之中,赤足的姑娘将手执灯豆往地下一放,哼了一声。

“有什么可笑?上次这老爷子进来吃茶就是索公子请的,可他自己身上分明有钱,还都是好钱,规规整整……说不定是偷了人家的呢!”

姑娘像只小鸟。苏索不知自己从何处得到灵感,或许是她小巧的嘴,像净白脸上浮现的一抹红晕,或许是她拢膝而坐时探出裙摆的足,此时正有意无意地晃动着,脚趾像点缀足上的一排珠子。

“老爷子几次三番来,怕是要图个热闹。”

苏索面对姑娘,也坐了下来。

流浪者竟是先前的老人,苏索实在没有看出来,或说每次见他,他潦倒的模样都各有不同,这回像饿着的,那回像冻着的,他身上仿佛存在着许多层苦难,而旁人往往只见其一。

有那么一回见他,是在苏索从小巷里头钻出来之后。老人趴在墙边窥探院内,被苏索的脚步声惊得跳起来,看上去腿脚倒没什么毛病,只是蓬头垢面,双目浑浊,不知多久不曾清理过,血丝混合着分泌物糊了眼周一圈,使他见着苏索只能边后退边拼命眨眼,压根什么也看不清。

动静惊动了院里的姑娘,她们直到见了苏索给钱,才勉强同意不将老人扫地出门,而将他安置在后院喝茶解渴。结果那老人喝了一口茶,连水带茶叶喷得人满脸都是,啊哇哇地干嚎,怎么也喝不下去,却要跟马抢水喝。姑娘不敢动他,唤来几位热心的壮士才把老人拖走,徒留那匹不知发生什么的马,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剩下的那点水。

“老人家呀?”

姑娘拖长了声音,“净是怪好奇癖,说出来还怕吓着索公子呢。这位许是看上了一位姐姐,却不好意思同她开口——”

姑娘有意停在了这里,苏索本想问之后呢,只问了个开头就知道原委了。除做那事以外,不能是为了别的。

“索公子此番为了什么来?”

姑娘肉粉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在脸颊处压出几个小窝来,“来客的身份,还是名字?”

“都不是。”苏索回答,“我今日是为你们一位姐妹来的。”

姐妹!

几个姑娘异口同声,全涌到苏索近前,说什么,索公子的木头壳开了窍了,为了姑娘来了?哎哟,还是俏娘有本事,教索公子开口了,你可知索公子以往净是为什么来的……小鸟似的俏娘连说知道,知道,并讲出几回听闻来,以示自己知情人的身份,劲头一时半会下不去,苏索不得不出声打断她们。

“我是为姑娘而来,却是为一位见不着的姑娘。”

苏索原本想说回家省亲的姑娘,转念一想,妓女少有家,回家的更是罕见,说出来便是废话,“近日少来的,或是没了踪影的,若有之类的姑娘,便告诉我吧。”

本以为要求会使人为难,不料俏娘闻言,脆生生答,有呀,还不少呢!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绕着苏索说出数位姐妹的事,但她们不是入了别处花台,便是自己离去,压根没有进豪门或失踪的苗头。

多数人认为替妓女赎身毫无必要,既昂贵,又得不来好名声。然论及官商,尤是年纪倒大不小的那帮人,每年被他们纳为姬妾的妓女数不胜数。那样的女人好比一批特殊用途的活礼物,可自用亦可送人,折算下来性价比极高,对官商而言偶尔比官位金银都好使。

而那些自己离去的姑娘,其实是短暂投入此门的“野花”。

这类女子不需烙粉绘,也不需真名,但钱收得没有妓女多,条件也不如妓女优越。暂入花台对她们而言不过是个来快钱的活路。总有过不了日子的女人前来做个半月一月,跟打零工似的,得了些钱再离去,这已是花台独有的现象,甚至部分男子会因此而偏爱此类女人。

家花和人工培育的好花,总是缺了野花的劲。汉时开放,到了异世更是豪迈,苏索深以为然,只是不知深藏某处的戳脊梁骨的指头于某日暴露时,是否已铺天盖地。

“若不是实在没法子,哪有女子愿入此门?”

看苏索沉默,有个姑娘仿佛自知他人不能认同,辩白了一句,话尾巴像空中一缕烟似的飘散了。

苏索不置可否:“花台可有名册?”

姑娘一愣:“有是有……”

话未说完,俏娘却跳了起来,说,我去拿!脚步声嗒嗒的,风一样卷入厅后又转来,又在拐角处探出个青丝流泻的脑袋。

“公子,你得进门来!”

剩下俩姑娘回过神来也似,半推半拉,将苏索直送到厅后一处隐秘的空间。怪异之感一闪而过,苏索总觉得此处空间被刻意压缩了也似。它像个落在楼梯下的禁闭室,让人一进去便下意识地低头,大小不过两、三平米,沿墙体斜斜长出一堆衣料子,导致落脚只够一人。

一众杂物的上方,有个被掏得干干净净的墙洞,高足半臂,在微弱灯光之中,墙洞内部赫然闪过金光。

“‘八方尊’在此,小女子不诳公子,公子也不许诳人!”

几个姑娘不约而同露出警告性地瞪视模样,眼珠里盛着忽闪忽闪的游光,或圆或尖的脸蛋仰起,像一排盛露水的蘑菇。

苏索忍住一个笑,说不诳,不诳,遂将半个身子探入暗室以窥墙洞,里面的物体仿佛一个纤细的多臂生物,抑或是根乘风欲起的飘带。

又一尊神像。

此地原来不是杂物间,而是神歇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