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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汉间求索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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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生童 首日:夜间

月近中天时,山间一片幽黑,山峦村落起伏,仿佛夜的躯体。

月光穿过层云落地,余存的光亮零零碎碎地洒落山中轮廓,被夜风一带,便滚落枝上泥里,陷入沉重的步伐里。

主子半晌不归,他非得去看一眼,确保对方安全不可。

他两日前便去了,现在仍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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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近中天时,山间一片幽黑,山峦村落起伏,仿佛夜的躯体。月光穿过层云落地,余存的光亮零零碎碎地洒落山中轮廓,被夜风一带,便滚落枝上泥里,陷入沉重的步伐里。

脚步声由远而近,男人推开院门,进入院内,脚步声噔噔噔从东到西,停留半秒又转向他处。

他体型颇大,在院中横冲直撞,从草堆到水缸,见了先摸一把,挪开了东西也不复原。将院子翻了个遍,一无所获,他停下来凝视房屋,看紧闭的门和之后无人的窗,而后贴在门边,斗大的拳头攥起,门内若有埋伏,现身便会撞上这拳。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等待着,足一盏茶工夫,没有听见任何动静,连风也无声,遂进屋,跨过发黑的血景,径直进了带窗的大间卧房。

那里的衣箱保持着原样,官兵未动过它。窝囊废,他想,动与不动,那县令都是不敢的。

他扔掉箱遮,大手一抓便是七八件衣裳,抖开一件,发觉不是,便将它扔到地上,转而看起另一件。看得越多,他的动作就越快,起初尚且前后都瞄一眼,后来只一抖便扔了,地上很快堆砌起各色衣裳。

清查之余,他的视线落在窗台之上,那里赫然出现半个脚印,令他周身一震,迅速伸手抹去,脚印便模糊得看不清了。

此处衣箱无物,他遂返回客厅,进了另一间卧房。

夜色中他从不辨死者是谁,却记得此处二人,上了年纪的尸身躺在官寺内,比当晚更显得瘦小,斩断那二人的脖子不比宰杀鸡鸭艰难。

死在另一个房间的女人就不一样,年纪轻的脖子韧,同她的人一样滑腻,比老颈的难斩,却又易于男颈。

室内无光,男人寻找衣箱时不慎将其踢翻,衣物滚落,他不得不蹲身抓取衣物,像在另一间屋里那样,一件件地查看。但他这次甚至懒得抖开,衣服过手便往旁扔,动作加快之后,裂帛声起,老旧衣裳受不得他那手力,一下便被撕开了。

不在此处?

男人险些将衣箱拆开。当夜未查此处,东西不在官寺也不在此地,又在何处?他将手从那堆充斥老人体味的衣服里抽出来,常年握柄的手指早在他进门时就已充血,他蓦地向床榻擂出一拳,床榻连带整间屋子齐齐发抖,床角裂石哑然落地。

他起身正将离去,却听屋内一声响动,看去方知是刚才挂在衣箱角上的衣服落了地,露出之下隐藏的另一件。

男人只瞥了它一眼便顿住了,几步上前,将那衣服抓入手中,不想它无领无袖,只是块布料,一时气急,几乎摔它而去,复又想起什么,将它举到鼻前快速一闻,立刻喜上眉梢。

他小心翼翼地将布料揣入怀中,扭身将去,眼看要走出卧房,屋内突的迸出一丝闪光。

月光极微弱,只歪扭地在屋门处留下一角,然铜镜浑浊,亦可反光,男人立刻背靠屋墙,视线扫过卧房各处,也不见任何反光之物。

男人想起了家乡的传闻。

夜中行人,多活死。

由于宵禁令严,无人夜出,亦无人知晓夜间究竟发生何事,只知多夜行路人横死街头,周身无异,两眼半阖而神色安宁,恍若入梦不再醒。

他需杀人,杀人就得夜出。出行数次,不见怪事,他当是武人身保他,可此次杀人着实波折不少,毫不顺遂。

而今回返取物,不爽不快之感更甚,甚至偶有受人窥视之错觉,此地当真不可久留。

男人拔腿要走,只走出半步,却觉两腿隐约发麻,竟似中毒,大感不妙之际,闪光又过,回头便见染血干枯的被褥腾空而起,其下藏匿之人,手中利器暗泛流光,直向他胸口刺来。

未料想竟有人藏身此处,男人惊讶之余,硬出一掌,正中此人肩头,对方身子一歪,眼看将刺入皮肉的利器偏离了。

男人拖着愈发沉重的两腿几步奔到院门,半个头已探出院外,院门突地朝他扑来,扇得他两耳嗡嗡,连退两步,又回到了院内。

“贼子休走!”

一身黑衣的姑娘扑身朝前,同他缠斗,男人本以为对方埋伏多时是有杀招,立即提气避让,却发觉对面只是来势汹汹,但一招一式都错乱不堪,头招打上身,后招打上身,再后招还是打上身,毫无连环迫人之势,不由大笑出声:“皮毛功夫,也来阻我?”

话音未落便挥出一拳,姑娘惊叫,一时间该出招还是收招全忘个干净,连跳七八步直躲回院门口,瞪着他:“贼子休走!”

男人怒气上涌,抬手欲攻,蓦然发觉背后生风。他朝旁撤步,预备截住来人,不料本该避过的风诡异地扭过弯来,未曾落空而是命中了他的颈肩。

月光下微尘浮动,如历震荡,三步现身时带着又一声闷响,此番男人被击中的是后颈,硕大的身躯立刻摇摇欲坠,被三步抓住头发朝墙撞去,只一下,几乎顺着墙根倒地,一道暗光紧随其后,是三步的手。

暗光源于一把扇子。青黑的扇骨取代扇面,大剌剌晾在外头,外缘尖刺比宫中女眷的指甲还尖,扇尖内部藏毒,入体顷刻便汇入血流,方才男人在屋中已中过一次,再吃一记,只怕会当场昏厥。

男人猛烈挣扎,扇尖难以靠近,三步一时不察被他挥退几步,转眼又再上前去,仿佛栓了根皮筋在对方身上,重心已失却还能弹回原地。几次下来,对方不堪其扰,一声怒喝,身体炮弹也似横冲而来,并非向三步而是向墙边而去,乍看跟要撞墙自尽一般。

黑衣的姑娘去了蒙脸巾,果真是涿女,见状叫说不好,竟冲上前去,身子一伏,要抱男人两腿。

“左公子,我抓着他啦!”

涿女被后者踹了一脚,疼得龇牙,仍抱住男人单腿不放,三步却变了脸色。男人将墙边灌木连根拔起,枝叶四散垂落露出之中藏物,赫然是柄斧子。

扇子掷出,盘旋呼啸若活物,男人斧身下砍,途中被撞,方向立偏,只砍去了身旁。冷风惊得涿女坐退而去,而飞扇流光盘旋,再入三步手时已扇面大张,尖刺尽露,攻袭时招招尽指男人上身,脖颈、耳后、眼鼻,如手上生爪,指尖含毒。

男人执斧,威力甚大,然而被三步近身连攻,心知中招便有性命之虞,一时只避让闪身而无从挥斧,每每出拳欲击退三步,却都差之毫厘,命中空气,心中困惑又不得要领,略一分神,让扇尖划破了面皮,面上顿时出现一道薄薄的血线。

苏索放下了手里的破瓦。

再是强壮也怕暗毒,不过一会儿他就会半身麻痹而毫无还手之力,自己也不需要预备偷袭了。右眼冒烟,便见院内总共两团灵气,男人想是武人,毫无灵气痕迹,一团涿女的靠墙不敢动,另一团三步的正闪转腾挪,如与空气缠斗,灵气模样与显微镜下扭动的细胞别无二致。

三步的路子十分罕见,轻身功夫中无与它相近者。苏索人在屋顶,俯视观望,仿佛目睹蜘蛛扑猎。那身法并不快得人眼不能及,或说它的奇特之处在于方式而不在速度。苏索看三步施展时会想到蜂鸟振翅、昆虫蹦跳、蛇信喷涂,惟独不会想到人。

天晓得他有过什么奇缘,让他生而为人却能动亸如他类。

想着想着,苏索打了个寒颤。在屋顶趴了小半个时辰,鸡皮疙瘩一阵接一阵,手心却总冒汗,不由地又要去抓那瓦片,免得手上空空,心里没底,然而伸手一捞,除了空气以外,什么也没捞着。

瓦片并不在刚才放下的地方,它向旁移了几寸。

身边空无一物,层叠瓦片之上却出现一小片古怪的黑色,被黯淡月光拂过,浑若飘飞衣袂之影。

苏索汗毛倒竖,腾地离开原地,只听方才身处之地喀拉声响不断,屋顶龟裂,正中凹陷处几无全瓦。

破瓦离手,于空中迸出尘灰,被那看不见的人物一击便断作两截,直落下地面去。与此同时,苏索窥见了一处灵光,当即连退几步,不小心从屋顶跌了下去。

见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