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生童 次日:无毛
苏索只是提了一个假设,没成想三步两句话便得出结论。他有他的道理,苏索不表示怀疑,只顺着他的话开玩笑,说这些事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亲身经历不是?
三步冷笑一声,说他见得多了,苏索细细思索后不禁感慨万分,心说他那专业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一路入城,三步自回黑市,苏索绕路,又去了一趟官寺。院内隐隐回荡着那壮汉的吼声,牢房的透气窗已被人用木板封上了,难以偷窥,后院被人严防死守,苏索靠不近丁点。
三步说囚犯没死,多半就是真的,但苏索不知囚犯身在何处,知道了也未必能问出答案。
袁术为何进山?答案就在眼前,然而袁术答不得,囚犯又问不得,苏索站在大路上连吸数口夜风,才将胸口火舌抓挠之感压下些许。
三日问答之事,首日只偶生烦躁,次日躁火闷心,到第三日时直接火上天灵盖,届时连冷静思考都是难事。
至于拖到第四天也没能解答的后果,苏索还没有体验过,更不想体验。原地踱步足好几分钟,还是因着手脚痒痒跳上了官寺的院墙,惊得守卫齐刷刷亮出一排武器。
“方才送来那人险些伤了开公子的父亲!”
苏索装腔作势,“你们不乱棍将他打死,在此空守作甚!”
“竟有此事?”
当真有人接茬,下一秒就被同僚喝止,那人面向苏索:“你夤夜出外仍自得,得县令重用罢了,安能罔顾汉律?再不速去,明日将你一道扭送皇都!”
“明日,皇都?”
看着靠谱,张口却是个大漏斗,苏索乐了,“押一人需得官差五位,那汉子一人顶你们五、六个,只怕人要更多。留守官寺需八位,跟随县令者又需两位,再多出我一个来,只怕你们人不够分!”
“此事无需你外人操心,皇都自有来人——”
那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已走漏风声,闭嘴已晚。苏索故作慌乱:“皇都来人,那可不敢造次!告辞!”
留下一句,在咒骂声中跳下院墙,苏索神色顿时收敛。
县城押人进雒阳,雒阳却要派人接手,到底是那壮汉过分难缠,还是事态严重,出乎预料?
袁家,袁开,袁术,山中,铁笼,“老犬”。山中灭门,襁褓与婴儿,袁术失踪又因故上山,袁开偏找着囚犯问起父亲上山之缘由。
种种词组在苏索脑中绕个不停,其间不时出现三步的声音和脸,以早知答案却不屑分享之情绪,告知苏索,袁开杀了人,袁家在收尾,而后又被一团灵气悄然压过。那人只有影子现身屋顶,身负强盛灵气,竟让苏索一时找不到战力可与之对标之人,或说在苏索印象中,还没人拥有过同等强度的灵气。
就算有,也是苏索从未见过的。
一件事牵扯出武人氏族的袁家、隐藏某处的高手,现在还要加上雒阳突如其来的干预。
了不得了。
次日,七月初八,县城迎来一支几十米长的队伍,袁氏本家果然如三步线报那般经此入皇城。长队以内,驭马之人十之八九,两三车驾混迹马群中,四四方方、严丝合缝,远远望去,像被蚂蚁托着的几粒方糖。
队伍由东门进城,行处星点尽是骑手泼去的钱币。众多布衣受召而去,无人察觉另有小队背阴而动,静悄悄绕过东门,沿小路直往城南荒地行进。
苏索跳下树,拐弯要抄近道,低头便在层叠马蹄印之间发现两条间距约两米的车辙。奉命为小队指路的涿女完成了任务,来同苏索汇合,面露惊讶之色,连说果然不出左公子所料,今日当真有人要走此路!苏索点头称是,望着车辙,若有所思。
土地荒废,是因人身众多而致灵气稀疏。城南本也是片沃土,只是县城周遭总要有个埋人的地方,于是在县里一通商议之后,不近要道的南边便由农田变作了坟地。区域以内植被衰颓,土色之瘦仿佛终年受薄膜覆盖,灰扑扑、干瘪瘪如一具硕大的尸体,体表增生墓碑,此起彼伏。
四个土坑早已埋好,尸首并排平躺,等待下葬。县令站在土坑旁边,身子微躬,两手将一尊微型神歇拢在怀里,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迷幻神情。不远处站着袁开,苏索隔老远便看出他眼下青黑,一脸疲态,想是昨晚难以入睡,视线一转,落在同他并肩而立的人身上,微微一怔。
三步穿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衣衫,质地、设计与袁开的袍子相形见绌,但那怡然自得的状态,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意气风发,无形中还略压袁开一头。
苏索停了步子,第一反应是三步碰到高兴的事,然后才觉出怪异。他先前还怀疑袁开,现在又不知几时与他搞好了关系,态度反复,令人生疑。
“啊呀呀,你好大的手劲!”
男子笑声响起。墓地边缘,土壤渐肥,生出些花草同外接轨,一身劲装似猎户的男人站在那儿大笑不止。婴儿抓住了他一根手指并执拗地不打算放开,他便用另一只手盖住了自己青须须的下半张脸:“好小子,要是被你抓走了胡子,我必要向你爹爹讨还!”
袁术一手兜着婴儿,一手捻着不比指甲盖大的野花逗他,婴儿注意力两边偏转,嘴巴一开一合,冒出个口水泡来。
苏索打量着袁术,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清洁过了,掺黑白发束冠,多毛的眉跳起落下如柳絮,五官果真同袁开有几分相似。一抹翠光随着他逗弄婴孩的动作忽闪忽闪,族人为显身份而给他戴了硕大一个玉扳指,与其搭配的一身好料却已现了褶皱。
“你识得那人么?”
苏索向涿女问起那陌生男人,涿女一头雾水,说要去问左公子,走出去几步,又返回来了,说左公子不让她过去,声音听来有点委屈。
苏索说,行。
同涿女站在远处,等不多时,袁家人便到了,八匹马前后左右,围起居中车驾,套车马匹敦实而粗壮,车驾较寻常马车更宽,车轮亦是。
骑手下马,恭敬对车内说些什么,车厢两旁的木板便被人从内部打开了,一只又白又胖的手一闪而过。
得到指示,众骑士纷纷上前,将车前木板拉下地去,形成两三米宽的斜坡,又将手探入车厢,仿佛捉住了其间的货物似的,齐齐发力,让车厢前端现出个鞋尖,再是盖过鞋面的镶金袍边,紧紧抓住众人的视线。
开箱。苏索心中突然冒出这个词来。
伴随着骑士缓慢的动作,一架轮椅沿木板而下,落地便留下半寸深的痕迹。
苏索又觉得,用“开锅”或“开盖”形容更合适。因为端坐轮椅上的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是颗白煮蛋,一颗被高汤煮过、被香料砌墙的喷香白煮蛋。近乎无毛的男人脑袋几乎歪到肩膀,在下颌处挤出一大坨肥肉,时值七月,竟还在身上裹了一件薄绒皮,大股大股的香味刺得三步立刻开始摸索面巾。
每次都有新花样,一次更比一次花,惟一不变的就是白煮蛋对于这种香料的喜爱。或说有钱的人独爱这种香料,因为别的味道闻起来要么像皇帝,要么像女人,要么像穷人。
苏索扫了白煮蛋一眼,发现他腰间束带此番在金丝基础上更缀好些珠串,上头一颗珠子就能让布衣一家享受三个月的小康生活,要是……
便在这时,轮椅猛然一抖,那人脑袋回正,白煮蛋上浮现一副迷茫的五官,像是被苏索邪恶的想法给惊醒了。他的眉眼抽搐一阵,好容易挤开一条缝,便在看见了半跪身前的袁开。
“长父!”
袁开唤他。
苏索瞟了三步一眼,后者罕见地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看看白煮蛋,再看看苏索——这是袁基?
苏索点了点头。
这是袁基。
袁氏家主,众人长父,商场大鳄,北方地头蛇,任谁也想不到他竟是个坐轮椅的无毛症患者。只是他那脸长得稀奇,面相平滑,无甚起伏,平素五官动弹时不令人觉得凶狠,反而生出几分慈祥感来,笑起来时更是像极油光水滑的老太。
袁基望着袁开,眼睛嘴巴都笑成了褶,嘴里连呼“好开儿”,拉起袁开,几句话说得那张黑脸也显露快乐的神采,为表谢意,自绕去轮椅后方,想亲自推袁基上前。
此景当真父慈子孝,但袁开并未想过为何轮椅周围已站了三位。他一人把住推手,脸色变了又变,从两手发力到腿脚同使劲,挣扎数次,轮椅只向前动了两寸不到。
涿女噗一声笑了。
袁开笑容不再,黑脸更黑,眼看将挂不住,袁基费力地拍拍他仍在用力的手,道:“开儿我儿,真是有心!长父近日换了一副轮驾,较先前更沉,底轮更有机巧。你莫操劳,来前替我引路,可好?”
“长父吩咐便是。”
袁开脸上阴云尽去,果断地松开推手,身后三个家丁一字排开齐发力,轮椅向前移动了,一颠一颠,袁基的肚子也一颠一颠的。
“什么机巧,我看是他太沉……”
涿女嘀嘀咕咕,未料袁基离着老远,却像听见了似的向这头转过脸来,视线滑过涿女、苏索的头壳和苏索的脸,便笑了,连带五官带面皮都向外展开。
“索公子。”
他亲切地同苏索打招呼,引发众人扭头。
苏索向他拱手,仿佛无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