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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于汉间求索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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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野狗截鸾 回笼 下

“他如今被称作‘老犬’了?”

众人为铁笼装上角轮,沿官道一路推走,苏索找上德侯,刚谈及“老犬”,便换来德侯疑声。

苏索大惊:“侯爷知道他?”

“我知此人,不知‘老犬’。他每流落一处,便有新的名字。”

德侯稍加思索,道,“上回,他还被称作‘虎果’。”

“虎果?”

“活虎。拆骨扒皮,放血割肉,装入石鼎以内,可作药用。”

“……他方才入笼,无人得见,我也是。”

“我亦不知。”

“可侯爷多番准备,提早放笼……”

“他终会入笼。无论身在何处,他必循笼而来。他是‘笼中物’,与家中鹰犬无甚差别。”

自己找笼子钻?

苏索本能地想问这又是什么意思,是一种病,还是一种能力,但直觉令苏索放弃了。这绝不是几个字就能回答的那类问题。

“侯爷为何置笼捕他?”

闻言,德侯思考了好一会儿。笼边差人只搭手,身子却离得老远,好像笼中人携带了某种危险的病毒。

“不知。”

“不知??”

“他脱离了铁笼,就该回来。你不是曾亲眼见过吗?”

他是说花台仓库那事。苏索有些混乱:“但他就如刚才那般现身,几乎是凭空出现的,这难道是常事?”

“对他而言,正是。上回捕他,笼置小屋之内,共十人看守,他照旧现身,无一人察觉。”

德侯点了点头,“方才我远观之下,倒是看出些机巧。遇袭、受光,无一例外,你们皆受干扰,他现身那刻,无人关注铁笼。他要入笼,必在那时。”

若无人干扰,便可目睹他入笼,但十多人地处不同位置,却同时受到程度不一的干扰,不是更说明问题吗?

常人根本做不到这事,难道“老犬”回笼,是某种诡异功法的表现形式?

瞬移、换位,或是依仗常人走神、眼神偏离时现身的那一类?像提及神鬼之流的文学作品那样,“他藏在人的余光里”?

苏索吸了一口气:“他危险吗?”

“危险?”

德侯重复了一遍,以便评估这个词的合理性,半晌,才答,“他不危险。可若流落在外,他便危险了。”

“……流落在外,他会伤人?”

“不。届时他绝免不了为他人所害。”

“人反而害他?”

不知为何,苏索总觉得那人才是危险本身。危险本身要如何被加害呢?

“他辗转流经多人之手,所过之处,福祸并存,福兮害一,祸兮伤众。惟他身处笼中,才是安定之法。”

“最安定之法,不是将其灭杀,或干脆弃他不捕吗?”

升腾剑气切割目光,苏索察觉到一丝极轻微的视线。

“索公子,他需身处笼中。”

德侯重新看向前方,脚下不停,“‘笼’,非铁匠炼制之物。”

苏索似懂非懂,却好像对德侯的思路有了一些新的理解。

老犬已不知第几次进入县城了。苏索替德侯推那笼子,于是笼子一侧都没人了,只剩苏索一个。

门前查验过所的人换了一拨,见是德侯,他们识趣地退开,不曾查过一人。

苏索混在人群之中,未被他们注意。视线所及,是笼上日光、滚轮痕迹和紧贴栏杆的“囚”字。众人注视之中,囚犯一动不动,呼吸极缓慢,沉重得像有称砣拉拽两肺,器官挤压间涌出远方断续的雷鸣。

一只飞虫停在了他的头发上,其翅翼、身形,刚好够它雨天飞行。

苏索若有所思,抬头望天,方才还照射铁笼的太阳不知不觉间已隐入层云,只留下一片光斑。

轮子碾过石块,飞虫惊而遁去。后背传来一阵微妙的痛感,回头一看,几个小孩笑时如耳语,嘀嘀咕咕不知讲些什么,见被苏索发现,无人再装,手掌一张,石子暗器也似,将苏索从头到尾罩了个全。

其中一颗擦过了苏索的眉骨,直入笼中,弹过囚犯的脑门,没激起一点动静。

苏索拾起一粒石子,略一揉搓,脸色变了。

“野犬离家,野犬离家!”

小孩跳脚,拍手叫好。天晓得稚嫩嬉笑声有多大的威力。苏索指尖的石头喀一声碎了半边,一抬手,几个小孩瞬间被腾起的烟尘盖住了,咳嗽之余,脚边已多出个坑来,正往里陷砂石。

“小小年纪,不学好!”

苏索捞起他们投来的小石,一句一扔,半张脸上笑嘻嘻。石头子扑头盖脸,打人不痛,上脸却疼。小孩反应不过来,硬遭苏索白扔了满手石子,终于哇呀嚷嚷,四散逃脱而去。

爽了。

苏索手上还剩一颗石子,正琢磨如何处理,旁边钻出个凉丝丝的声音:“同娃娃动手,你好厚的脸!”

不用说,又是她。苏索仰头看她:“姑娘,你还不知道小娃娃最爱拿什么和泥和石子玩吧。”

食人鱼一脸警惕,警惕中夹杂着些许嫌弃:“你在胡说什么?”

苏索举起那颗石子:“湿漉漉的,姑娘试试?”

说罢,作势要扔,对方连退三步,惊呼不止,被膈应得够呛。

苏索见状,将石子扔下地去,说,没别的,是水。

姑娘在身后气急,旁边有人不住发笑。苏索推着笼子继续向前,心说这地方的人,不好谜语,就是乐子。

食人鱼当了出头鸟,出不出得头,都只是个新乐子罢了,就如苏索自己也不自觉间成了县城里的乐子。木头壳极为显眼,苏索所过之处,叽喳议论声不断,内容无非是老一套,背主求荣、背后捅刀之类的。极少数人开创先河,让苏索不仅卷款逃跑,还夹带东家的女人,还不止一个,其中还有人已有身孕云云。

苏索听个乐子,旁人比苏索还当真,渐渐都远离了笼子,最后只剩苏索一个人在推了。一路推向三步的驿馆,后者已在大堂等候,楼梯上有墨绿人影,几位黄儿山人与吕兼竟也在此,三步今日干了不少事。黄儿山人目送铁笼被三步的人接手,推入早已不作用的后厨,才缓步下楼,吕兼张口叫侯爷,见德侯身后站着苏索,顿了一下,取出一块薄薄的木头签递来。

“公子失了过所,只怕难行。”他说,“将我山中过所借你,免得再受阻拦。”

苏索诚恳同他道谢,接过木签,将它放入怀中。吕兼这才叹一口气,将先前惊人之事告知众人。

黄儿山进入县城,自是是为了平息灵气来的。此地奉神,除却已经伺候过的绛乎,便剩下怯怯了。

出于某种原因,花台中的拢八方并未被提起。

黄儿山人依照计划,去往怯怯之神祠,发觉灵气果然有异,如先前德侯说的一般尚未安歇。这种情况他们已习以为常了,天地间灵气变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怯怯并非高位神(他们没这么说,但苏索估计就是这个意思),尤其容易受到影响,就像风吹草动时野兔都会受惊那样,但只要稍加安抚,便可平安无事了。

于是黄儿山人一番操作如常,起阵、投食,可怪事便在此时发生了。

怯怯吃不进去。

“肠胃还不老好。”

三步在旁嘀咕。

苏索微微皱眉。

神既是活灵气,存于世间,伺万物,亦受万物之伺,是食物,更是吞食者。只要是灵气,谁吃谁都无所谓,你吃我,我吃你,无时无刻不在吃,黄儿山投食,只不过是个表现形式。一张来者不拒的口突然封闭,恐怕原因不是吃撑了,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封口。

嘴不能张,自不能食。

德侯似有所想,说自己奉神多年,此类事件也只经历过一两回,多是神本身无法适应。灵气稀少处与旺盛处碰撞,灵气含量有异,含量少者自然无法正常进食,甚至反而被另一方吞噬。

吕兼听罢,忧心忡忡:“侯爷之意,是哪一尊?莫不是‘绛乎’神?”

“此二尊立地多年,不应如此。”

德侯摇了摇头,正待接话,后厨里啪的一声,像有物件折断。很快,里头钻出个差人,手里抓着两截断开的鞭子喊,侯爷,断了一根!

苏索一看,大觉不妙:“侯爷怎的突然动刑?”

那鞭子鞭头钝而粗,握柄那头却细,通体如被反装,名“潭草”,打在身上近乎无声,痛入筋骨而少伤痕,受击处跟出头水草也似,只在水面上留下丁点痕迹。距老犬入驿馆连盏茶工夫都不到,居然就打断一根潭草?

“仍无反应?”德侯问。

“没反应,若无脉搏,便同死人无异!”

“稍后再动。”

德侯吩咐过了,转头回来,“人入我手,先受鞭刑,教其记得。只是此人皮糙肉厚,眼下重手轻手皆动用,仍不能令其开口,今后许是要另换他物了。”

此景似曾相识,当初老犬人在监狱,县令的处理方式同德侯如出一辙。

苏索看了三步一眼,后者目光在吕兼和德侯脸上来回跳动,不多会儿,吕兼便开口了,问德侯说,囚犯是什么来历,又问是否流窜多地,是否行经过某某地区乃至某某村落云云。德侯一一作答,苏索越听越不对,吕兼接连抛出四五个地名,竟都与德侯曾捕获囚犯之处大差不差,说着说着,黄儿山人面露喜色,频频看向吕兼,而后者重重点头,长叹一声,抛出一句:

“侯爷可知,去年新帝继位当日,发生何事?”

德侯静静地看着吕兼:“二公子指哪一件?”

“宫中那件。”

“是宫中,还是省中?”

德侯知道得比吕兼多,眼见吊胃口不成,吕兼只得实话实说。

“侯爷,新帝登高……”

德侯恍然大悟,却向后厨投去一眼。

“二公子原来想说‘截鸾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