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 野狗截鸾 首日：又一尊
“……替旁人是送死，替黄儿山倒成了贡献了，何况他为我做事，二公子不知会我，反而拉人便结阵，莫不是早知我会阻拦，所以有意为之？”
苏索有段时间没这样晕眩过了。不睁眼时脑花在转，一睁眼只怕脑花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伸手抓抓地面，身旁无人，入手是草，而且身上也没有日光照耀之感，恐怕自己正身在某处无人树荫之中。试图开眼，只能开一点点，眼珠子就跳得像要离开眼眶似的，苏索只看见了不远处人群的灵气，便急急收回眼珠，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平静下来。
一平静，就知道自己干了蠢事，对他人问题避之不及，自己倒问出来了。苏索长叹一声，不料身后却有人开了口：
“你活着，还是将死？”
是德侯——只能是德侯。
苏索答说：“我应是活着吧。”
“‘怯怯’方登你身，你也顶得？”
“真是‘怯怯’？”
苏索隐隐觉得后背又痛起来了，“不愧为吕二公子，居然信得过我这外人。”
“索公子当真不知？”
德侯道，“神尊登活躯，离则躯身死。你本应死了，吕二公子早知你应死。”
苏索喔了一声，终于得以撑开眼皮。
“也许‘怯怯’仁慈，不曾长登我身吧。”
彼时度秒如年，现在回想，最多不过一、二秒。可能致残，并不至死，而苏索暗中活动筋骨，尚未发觉残疾迹象。
德侯没有说话，而是叫了人来。苏索刚扶着树起身，身边便扎满了人，从人声之中听出一耳熟腔调，苏索望去，几个男扮女装的家丁正安抚布衣，旁边单独站着两位，坚守其后黑伞，巍然不动。
袁家人也循着热闹来了，派出的仍然是袁荻，也不知道她脸上那一巴掌印消下去没有。苏索本有意同她打招呼，见黑伞没丁点动静，两个家丁对自己怒目而视，无奈作罢。
“索公子，如何？”
先出声的是吕兼，旁边的黄儿山人对着苏索不停地打量。苏索以为他询问自己身体如何，刚要答话，便见他面露焦急之色，不知哪里蹦出来的仆妇正拿帕子替他擦汗。
“‘怯怯’神尊如何？有几尊，索公子还记得么？”
苏索有点尴尬：“不就只有一尊‘怯怯’神吗？”
“二公子，人刚清醒，腿脚也站不稳，非得现在发问吗？”
三步拨开黄儿山人，“运气好才没让神夺了性命，二公子倒不惯着他！看他那模样，还盼他知道神有几尊？”
他指着苏索，苏索不知自己看上去什么样：“恐怕有五六尊吧。”重锤的次数差不多也是这么多。
黄儿山人的表情骤然变化。吕兼挥开仆妇的手：“‘怯怯’神尊分数座，召来通常只二三，今日竟翻倍，神尊定然受创！”
“已是神尊，如何受创？”
吕兼斩钉截铁道：“常人灵气无可伤神，‘绛乎’亦不当如此，恐怕此县之中，还有另一尊！”
另一尊究竟是不是神都还两说，反正此前没听说过神还有体味和体液的，硫磺味，还带有腐蚀性液体，哪里是灵气，分明是活物！
“吕公子言之有理，昨夜听闻县中有乱，风声阵阵，只怕是另一尊不知何故，入城动怒了。”
苏索没接话，有人接了，却是黑伞底下的袁荻。
“夜间？”
吕兼闻言，立刻皱起眉头，“我黄儿山人借阵可入夜，阵法入夜，却也只能坚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不够山人查明么？”三步幽幽发问。
“左公子，黄儿山人结阵，不能离开，如此阵结下了，无人查验，结阵又有何用？”
吕兼摇了摇头，看向沉思的德侯，“不知可否请侯爷助我？我山中灵药可保你夜间出阵，却也只能保上一炷香的功夫——”
“二公子，我实在是好奇，说来说去，到底为何不能夜出？”
三步打断了他，“无人夜出，只知夜间危险，可什么又算得危险？黑市众人此前夜出，并未碰到什么稀奇事。”
“稀奇事？左公子，十日之中，有八日当取人命灵，你同你的人不过撞上了神尊开恩二日，众人无事，全仗你们当夜的气运好，你却……”
“吕二公子需要人？”
德侯淡淡出声，像阵冷风吹去了逐渐攀升的火药味，“除却入夜无恙以外，还有什么条件？”
吕兼一怔，没料到德侯这副真要给他找人的样子。而在旁的袁家人你看我，我看你，有话却不敢说，只能焦急地瞪着他。此景引得几个差人看去，静立不动的袁荻于此刻突然发声：
“吕公子，恕我直言，此举不好。”
所有人都向她看了去，不知所谓。
“可不是！入夜无恙的人才，上哪里找？”
三步哈哈一笑，竟似有意抢白，然而袁荻未接他话，左右看看，寻到了目标：“吕公子还不知那名‘苏索’的公子有县令予证在身，夜出不禁，逢夜必出吧。”
一众讶然目光霍地打向苏索，而苏索没有动作，只觉得古怪，下一秒，吕兼已到近前：“索公子可以夜出？”
他的两瓣嘴唇缩得快要看不见了，眉眼却凸显，眼神极锐利，好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副皮囊、一副头壳或一副骨头架子。
苏索点了点头。
“妙极，妙极！”
吕兼放声大笑，转头面向他人，“神尊派来此人助我！黄儿山吕兼在此，敬请苏索公子同我联手，还需在场诸位做个见证，待寻得神尊去处、查明事由，定要共庆‘怯怯’神尊神心安宁，复归原处！”
“不可！”
女人像她的声音一样刺破了人群，其人站在吕兼面前，有意要将苏索同他隔开。竹节虫、食人鱼……苏索看见她，甚至不觉得意外，还有种她该出现了的感觉。
“此人哄过县令、骗过黑市左实，今日却不能再哄骗黄儿山人！他就是个背主而去、摇尾求荣，连犬狗都不如的顾楞货，山人可千万不能被他骗了！”
吕兼的笑容急转直下，今日不管有意无意，他被打断的次数都太多了。苏索在想“顾楞货”是什么意思。女人指着苏索，道：“主家怜他孤身一人，收他作工，他处处惹事，招来祸患，甚至劫掠主家，只为同他寻仇！主家无奈将他赶走，这厮却嫌弃银钱不够，将主家的全卷走了！夜过山涧，住人好心待他，他居然杀母留子，罔顾人伦，他，他……他还窃取逝者遗物！山人不信，他老东家在此，一问便知！”
她不必指，谁也知道该看袁家人了。几个家丁连连点头，而袁荻的伞转了方向，不知道是在看苏索，还是认为没有必要看苏索。
“这位苏索公子在外如何，我并不知晓，可他背主家去，又取逝者物而不让其入土为安，确是事实。”
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的长父，便是他曾经的主家。事是长父说起，长父所言，岂有不实？”
人群悄然躁动，场景跟苏索昨日进城之时丝毫不差。空中金线微微闪动，黄儿山人不知该不该退。
原来袁荻先发制人，捧出自己来，是好让旁人施以打压。苏索看向那黑伞，故作心痛之状：“荻小姐好让人心冷。”
袁荻不为所动：“先前之事要多谢你，但你损我袁氏利益，拂我长父好意，此番我却不能容你了。”
过于平静的态度是更合适的激化剂。有人以细微声音，先说出“野犬离家”来，不过两、三息，参与之人变为三个，然后是五个，最后以群体之势出口，向苏索卷来。
身后的差人上前一步，好像是不想苏索逃跑，黄儿山人站立不动，其凝重面色与结阵也相差无几。人群化作一张或愤怒或茫然的脸，野犬离家四字浪潮翻涌，摇摇晃晃地逼近了苏索。在这片浪潮之中只有几人脚下生根，三步、吕兼、德侯、袁荻，这些人的表情却是被隐藏的了，他们站立不动是为了什么，苏索也不知道。
一股微力自左侧来了，差人躲闪不及，连带几个布衣一起撞在了苏索身上，不曾歪扭的是队末的老人，他的脸呈现一片油亮的棕黑褶皱，挥锄头的手老茧满布。
“‘怯怯’神登尔身，尔玷辱神身——”
他说不完话，连连咳嗽，身子佝偻像背负一块石头。
苏索无暇他顾。
方才人来，自己的身上动静不对。顶着几个人愤怒的重量，苏索伸手入怀，没有摸到布裹的物体，却摸到一块牌子。
光溜溜不过一掌，灰白、扁圆，县令手书刻曰：此苏姓人士夜行之令。
那入城时因拥挤而丢失的过所，又在一片拥挤中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的胸口，而自己谁也没有发觉，什么也没有发觉。
苏索推开身上的人，他们像一叠被褥似的被掀翻了。人潮涌来，又退去，苏索来到距空地还有十步的位置，站定了。
空地是布衣让出来的，苏索的目的很明确。
食人鱼留在空地上同苏索瞪眼，苏索同她招了招手。
“作甚？！”
“姑娘看我，颇为不顺。”
“不顺又如何！你这丧家犬，岂能让万事顺你心意？”
“既然不顺，何不动手？”
苏索道，“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