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野狗截鸾 不慎失
“看不过眼罢了,偷儿嘛,谁也看不过眼!”
布衣散去,黄儿山人沿路继续前往县城,三步与头领在前,交谈时他的眼神好像想把那链子全挑起来。
苏索作为三步的“属下”,被安排走在队列末尾,这里的黄儿山人年纪更轻,有的看去才十二三岁,尽都袒露面容,并时不时向苏索的头壳投来警惕的目光。
那不像单纯的好奇,更不像惶恐不安,苏索很少见到这种眼神,仿佛自己的头壳已经臭名昭著。
许是因为苏索的头,许是因为刚才那一巴掌,本就安静的队列里只剩珠链碰撞的轻响。队列几十米外有十辆马车跟从,马蹄声透出疲惫。掌疆的全作下人打扮,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的只有他们和车驾。
苏索起先还看见被掌掴的妇人顶着通红的半边脸跑前跑后,后来便也看不见她人了,别的仆从喊她“费姑”,那张脸却分明未到年纪。
黄儿山隶属益州清府,氏族不少,黄儿山以吕氏为主,另有王氏护卫,山下除刘姓之外,便贵庞、费二族……皇帝平安度过头年,次年非得要黄儿山镇场不可,头领姓吕名兼,今不满三十已尽得黄儿山“庭天介”真传,连皇帝奉神也需他出手,实乃青年才俊,前途无量!怪不得吕公子方才动怒,仆妇糊涂,看管宝物有失,该打,该打……
什么“庭天介”,清府氏族,苏索一个都没听过,三步也是,他只是有意地捧着吕兼,掏出些话来叫苏索听见。
苏索不由隔着衣服又摸了把牌子。
又失贵重物?遗失物品的人太多了。先是袁家,又是大鱼,现在又轮到黄儿山。面圣上贡之事为重中之重,非要挑这时间盗窃,大举开张和直接下狱的概率多是二比八,无论是谁下手偷窃,都毫无长久发展的打算。
黄儿山不多时便与入城赶集之人相遇,两方势力碰头,绿衣无疑被推向前方。城门口盔甲一排排,两手空空之人努力将自己隐藏,铁器碎裂之事尚未过去,军士照旧紧张。
城门口多出一队骑兵,驾马将入城的人潮分为几缕,来回梳理不停。三步在前稍加打听,立刻开始掏袖口。
“案比!”他喊,“吕公子,准备过所吧!”
苏索心里咯噔一声。
每年近秋都是人口普查期,官兵随缘查人,阅后编册,人口簿一年一更新,偏今日碰上了。
苏索今年落地,之前从没经历过人口普查,何况苏索压根没有过所。以往过关,全靠县令袁胤给的暂行令。一块灰白的扁圆牌子,上有县令刻字,捏在手里,不一会儿就黏糊糊的全是汗。
三步忙于应付黄儿山,无暇分心,苏索掏出包裹牌子的布匹,目光掠过身周众人。黄儿山的过所拿在手上仿佛要参谁一本,布衣百姓惊呼着,说是“黄儿山的高人”,让路的动作过分自觉与熟练,他们攥在手中的过所统一制式,一棵树可作出百余份。坐在爹娘肩头的小孩爱凑热闹,咯咯笑着直拍手,不小心把过所拍飞了,数颗头跟随其抛物线望向人群之中,好心者蹲下,不小心同别的好心撞个满怀,一人在内坐倒,外侧人直被推出几米去。
原本绳子般有序的队伍搅动起来,夹在之中的军士高声喝止,某个倒霉蛋惊了马,马周登时清空,扑倒在地的不知几人,更多的人直接扑到了黄儿山人的鞋履上……
苏索抓着身旁几个少年,硬顶着前方要倒不倒的人堆。墨底金纹袍挤作一团,谁人的链纱钩住了他人的头冠,脑袋分开时服帖规整的发型早不翼而飞,像反射空中的金线那样欢快地跳跃。
“谨保过所——”
马上军士习以为常地拖长了声音。闻听此言,一时间拉人的、帮忙的和真正帮上忙的都停了,该站起的站起,该收手的收手,苏索胸前一松,终于又得以吸入空气。军士驾马重新梳理队伍,黄儿山人拉拉扯扯,好容易归回原位,个个都像打了一架似的,忙不迭开始整理着装。苏索被三步叫到了队伍正前,他正要带吕兼先去验明身份,后者手执薄木签,向苏索微微点头。
军士庄严地念出吕兼与其出身,果不其然又引发窸窣交谈。苏索问三步:“你出身哪里?”
三步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将手里黑木头牌交出去,对方看了一眼,念:“头猪山左实!”
三步的脸色跟吞了苍蝇一样。
苏索又问他:“头猪生在哪里?”
三步说,滚。
苏索一边笑,一边掀开布匹,掀到一半,笑不出来了。
布中应有两块牌,置上方者为过所。
但是现在,没有上方了。
三步察觉不对,一看苏索脸色,啧了一声。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倒是中招了。”他毫不遮掩幸灾乐祸之意,“愣着干什么?回去找啊!”
苏索脑内嗡嗡。方才人群拥挤前还留有硌手之感,现在它不翼而飞了,必然不是刚才在路上丢失的,可眼下不是争辩的时候。转身向人群外,没走两步,有手甲摁在肩膀上,迫使苏索停下步伐。
“索公子。”
一个苏索没有见过的军士毫无困难地认出了苏索,“烦请过所一观。”
“请先观旁人。”
苏索从未被上手拦停过,何况此人没有收回手的打算,“过所有失,需先寻回。”
“野犬离家,食盆空空,归家不见急躁,恐于他处饱腹。索公子,你又于何处饱腹?”
对方声音冷冷,苏索一时不知他为何这样对自己说话。吕兼和三步投来探寻的目光,两三军士向此处靠近,甲胄中露出呈现敌意的眉眼。
“莫非袁氏钱财难以下咽?”
又一人冷嘲热讽,“索公子吃不下,却将食盆一道掀翻,真不留丁点颜面。”
“我不吃钱。”
苏索道,“家犬不离家,野犬不进门,二位所说非家犬,更非野犬,莫非是在说我?”
“你莫装糊涂,主家待你不薄,你却背后捅刀,如今事发,你还不认?县令他老人家看走了眼。”
“左实公子,你恐怕不知你这‘腿子’做下何事,否则你岂敢用他,岂会容他为堂堂寿府引路!”
“半推半就,不阴不阳,当我面有话不说,却扯出些野犬、银钱编排我。你亲见野狗吞了你那饷银,还是你装饷银的食盆翻了?你要我过所我去取来便是,你瞧我不顺,现在比划,正是时候!”
果然有怪,连带黄儿山人看自己头壳那眼神也是。苏索不是没经历过编排,知道就算不知内情也必须开口以示恼怒不可,随口回怼两句,便向三步投去目光,本以为后者不打圆场也会说些俏皮话,不料对方面色凝重,竟未看向苏索。
军士执矛,向地上一戳,眼看要怒,却从城门里走出一人来。
他头顶斗笠,腰上挂着佩剑,晃晃悠悠。城门口针锋相对,他打一旁径自走过,散步也似,见着一溜墨底金纹,还折回来向吕兼打招呼。
“山人来得及时,方才陛下提起清议日,只怕要早。”
吕兼连声称是,一时不知接什么话。三步看看人群,看看军士,就是不看苏索,苏索目送德侯转身,心说难道真要因为一通狠话而进局子,或者跟官兵打一架?现在硬给台阶,不知道人家下不下……心思未转明,便听远去脚步声又回转,草鞋嚓嚓作响,至身后停下了。
“你随我来。”
苏索扭头,也没看见德侯的脸,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自顾自穿过黄儿山人,往远处去了。
背上来了一脚,苏索一个趔趄,离开了队列。
毛毛躁躁,不堪重压,何得大用!
苏索听见三步做作的感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