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生童 牢狱
苏索到达官寺时,时近黄昏,正是同县令约定的时间。
今日天气阴沉,整片天空布满起伏的灰,天空下的官寺大门看去阴恻恻的。它高一丈,宽一丈半,两扇木门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仿佛门板上有活动的表皮组织。门边由粗如手腕的木柱搭成大半人高的架子,上立一鼓,鼓缘凹凸不平,鼓面如石制般粗糙。
入内石阶连接街道与大门,阶梯破破烂烂,意味此处迷案必破,又或单纯是访者过多。然而访客不知,相比大门,走官寺后方那道仅供一人进出的窄门,反而更容易见到县令。
大门以内,官寺主簿等候已久。他将一只袋子塞入苏索手中,脸上挂着属于官家的微笑,一言不发。
袋子入手,分量是以往的两倍沉。
如果县令得知黑市的左公子不光偷了官寺的尸体,还为了不暴露尸体数量的变化而让自己的手下躺进停尸房装死,只怕苏索不仅今日,甚至是日后也别想再从他那里接到丁点赏钱了。
牢狱半陷地下,三指宽的通风口处是士卒露出的一截腿脚,光溜溜只有衣物而无盔甲。苏索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冒被人从通风口划断跟腱的风险。
县级的牢狱,待遇实则比皇都雒阳更好。更危险的人永远都被关在皇都,那里牢房狭窄,少见亮光,湿漉漉的空气混合着腐烂的稻草以及他物的味道——排泄物,脓液或是体味——在那里待上七天就能改变一个人。狱卒从头包到脚,全副武装的同时不忘遮盖脸庞,怕被牢犯记住面相。
但在这里,空气中只有火油与铁器的味道。稻草是新铺的,墙面上少有污渍,整体可称得上窗明几净,只有牢房的铁栏杆微微生锈。
此牢并非也恶徒嫌犯而建,行骗的、小偷小摸的,乃至由任何民事纠纷产生的受押之人都不会身在此处。县中常年风平浪静,是以牢中空荡,恐怕少有今日满布之人数。
一众人在同一间牢房前交头接耳。牢房前有县令,有狱卒,竟然还有袁开。与在山上时不同,他现在孤身一人,没有家丁跟从。苏索看他的时候,他没有发觉,浑身上下动弹的只有映在衣服上的火光。
狱卒骂骂咧咧,说这人难道是个哑的,竟然连个声都不出。他一边说,一边从囚犯手上取下指夹板,它不如那人一根手指头粗。囚犯坐着,像自墙体延伸出的一块岩石。
县令背着手,正在思忖什么。苏索向他见完了礼,他微微点头:“缘何上山?”
苏索看了袁开一眼,以为这事他该听袁开说过了,眼见后者装死,还是一五一十将单子内容告知了县令。他捋着胡子像在听书,直到苏索提起“寻人”二字才停下动作。
“袁开公子亲口说,进山是为寻人?”
“开公子不曾说起。”
“发现囚犯时,只他一人么?”
“大人,不只他一人,另外那几人的纷争,开公子亦是亲眼所见。”
“那笼内,是否只他一人?”
苏索顿了顿,说,是。
县令的肩膀微微下放,好像突然放松了,伸手招过一个狱卒:“报上去。在此扣上几日,待他松口。”
能往上报的地方,只有皇城雒阳。县令听着是要将人送过去,那里的监狱绝不是能轻易出来的地方。
“大人方才还说他是个哑的。”要屈打成招也没有找哑巴的道理,何况这氛围古怪,说不清是谁另有所图。
“哑的也有张嘴。”
县令意有所指,“此人不查,恐有大患。你大可看他一看。”
苏索略感困惑,还是顺从地开眼,复又被卷入一片虚无。
一切外在消弭,只剩属于生物的幽冷微光,或如柳絮浮动,或如蜉蝣摇曳。苏索根据位置分辨微光,有属于袁开的、上层看守的、狱卒的、县令的,却没有属于囚犯的。
那地方空荡荡,像他压根不存于世。
没有灵光的人。苏索恍然大悟,原来是个武人?
是活物就有灵气。大异此世,灵气与空气并没有什么分别,是养人、惑人或者噬人,只需理解为氧气即可。含量略高于平常值便是滋养,含量过高却会导致生物醉氧中毒,乃至死亡。
纯度过高的空气绝非常人所能承受,除非人是武人。
苏索头次见武人的灵光时,还以为对方是一具行走的死尸。此类人群常年见刀见兵见鲜血,糊了眼睛鼻子,致使灵气不接,不为灵气所苦,也看不见灵气,更看不见大异人谓之“神迹”。
阳气太重,见不得鬼。
武人数量稀少而往往武艺精深,向来都是高官贵族的常客而非牢中囚徒,何况一个被袁家和黑市几经转手的武人。问题是这县令不能开眼,却像是也知道囚犯灵气有异。
苏索故作惊讶:“山中那几人,皆是为争夺此人而死,大人,我看他来路不小,是否……”
“江湖人的纷争,竟也卷入官寺大门。”
县令并未正面回应,只哼了一声,转头向袁开,“此事交公子定夺。囚犯就在此处,若有法子,告知本县便是。”
苏索不明白那“法子”的意思,但他们显然讨论过一件不足为旁人道之事,早知袁家势大,却不知袁家人只消露一面便让县令将权力分出去大半。
袁开点了点头,轻微得头发丝都不动一下:“我有话问此人。”他瞧着牢房里的那团阴影。
县令清场,一众狱卒缓慢地朝牢房的石门挤去。苏索紧跟在县令身后,余光见袁开朝牢房里迈出一步。火把噼啪,甲胄擦碰,重重叠叠的脚步声几乎盖过县令的声音。
“山中生了惨事。”
苏索一愣。
“昨夜事发,今日此人至。”
他听上去,不像是在说废墟里的惨状。
“大人,发现囚犯时他受缚遭困,缺了钥匙也开不得笼,这是否有些……”
“你识得此人?”
苏索说不。
“既不识得,何苦替他辩白?”
“大人说草民辩白,那便是。可草民到底也不知此人行何龌龊事。”
县令沉默片刻,似在斟酌,半晌,道:“惨事人为,而人已无踪。”
苏索喔了一声。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的目的再清楚不过。
囚犯莫名其妙现身山中,山中前一天还出了事,要论无影踪的替罪羊,没有比囚犯更好的人选了。
“你已见过主簿了。”
但见苏索还要开口,县令出声阻止,声音于逼仄间忽然作冷,勒迫之意彰彰。
苏索见主簿,只在接手钱袋时,原来它果真不止开路钱,还是封口费。自打跨进官寺大门起,甚至更早,在县令告知晚些面谈那时,自己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欲盖弥彰。
苏索回话尚未说与他听,地面上却炸开一声惨叫,紧接着便有重物咚咚坠地,脚步声交错,一派混乱动静。
狱卒众脸失色,县令满面茫然。
苏索心里咯噔一声。其他人不知上头还有三步正送回尸体,而他断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
就算真像在黑市里那样又掉了个脑袋,也未免过分响了。
声音怎么听,都更像是人身坠地。
狱卒大惊,一涌而出,上行石阶狭窄,轰鸣脚步扑面而来,风一般充斥整座牢狱,挟之中一切声响碰壁,再传回苏索耳中。
苏索从中听见一个不应出现的声音:一个问题。
袁开半蹲在囚犯面前,提出了一个问题。
苏索对此始料未及,抬手捂耳,已然晚了,耳内立时像被摁入一团火炭,一路烧灼,耳鼻口全数遭殃,脑中嗡鸣声不绝。
幸运的是,囚犯回答了。苏索听见回荡的音节时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却只觉头皮发麻。
不幸的是,苏索听不懂他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