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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于汉间求索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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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生童 次日:反复

最好的位置给三步占了,他耍着扇子站得一副翩翩公子派,苏索没地方落脚,便大字状把自己固定在树杈之间:“你来是看热闹的?”

“热闹早过了,有什么可看的?”

三步像是给太阳晒得困了,说话懒洋洋的,“见过一窝蜂吗?黑压压从前门进,黑压压从后门出,纯属攻城略地。”

“什么攻城略地,里面——”

“掀翻了,什么也不少。”

三步打断苏索,“在那儿护神的几个还没出来?也不怕给人劫了。”

“人没事。”神像也没事。

“哦?三个姑娘挤在那儿跟靶子似的,这你不救一救?”

“她们大约是用不上我的。”

苏索上楼之前得窥厨房一眼,那伙夫一手一个脑袋正往墙上按,威风凛凛的模样跟尊门神别无二致,“后厨剩了两个没动静的,你可以审审……”

“费那劲!”

三步笑了一声。

“……你又知道了?”

“诈他一下就这么大动静,心理素质堪忧。”

三步答非所问,“你往下看,看得见花台不?从这地方看一拨人摧枯拉朽闯进花台,把里面掀个底朝天再拍拍屁股走人——你自己想想。”

苏索没明白他的意思。

三步笑了一笑,神情耐人寻味,伸脚点点树枝,叶片齐荡漾:“你知道我站的这个位置,之前有谁占着吗?袁开。”

“袁开??你说人是袁开指使的?”

“何止‘指使’,他还要看呢。”三步道,“居高临下,亲眼目睹,爽哉爽哉!要不是看我来了,他还能多站半刻。”

牛头不对马嘴。

“他为什么——不,你诈了袁开?你拿什么诈他?”

“我给他举了一个妓女会怎么藏东西的例子。”

“……然后他就掀翻花台?”

“说明他确实担心有东西藏在花台。你不用再问,我不会告诉你的。那小兔崽子怎么样,没吃人吧?”

“吃人倒不至于。”

“上哪知道去?他有问题,是你说的,又是你放他跟袁术待着,也不怕一会儿就传来什么噩耗?”

苏索将刚才与袁荻之事简略转述一次,三步听闻袁荻脸上有巴掌印时不由笑出声来。他对于象随更替、袁术春末所在并无兴趣,惟独揪着“不能久自处”不放,说些袁开有意为之一类的话,甚至怀疑他有意要让他爹发病,末了还意味深长道,能做出这事来,是亲生的不是?

总像在暗示什么。

一阵轻微、短促的震动拂动了看热闹的人群,引众人回头如拨开水面。街角处猛然杀出一匹马,像一颗呼啸而来的淌血流星,横穿县城,灵气拖尾,所经处尘土飞扬,街上不剩人而只剩影子。

“血痂马!”

三步脱口而出。

苏索有些吃惊。

血痂马,说它是袁氏的摇钱树也不为过。短途长途、送货拉人乃至狩猎攻袭,没有这精培物种干不成的,它甚至因为灵气内蕴而被当作袁氏所拜之神“绛乎”的活体,但它如今更大的作用是彰显某人的身份地位。

此马乍看,活像染了一身血,无时不在渗出的发黑血水将皮肉毛发腌成烂熟的血肉,强健肌体之上道道苍白隆起,不知是泡在血里的疮疤,还是变形刺出体外的骨头。

苏索看向那骑手。袁开,果真只有他这嫡系才俊方可驾它出外,此时的血痂马不再是活体,而是袁开挥舞的活旗帜,袁家的活旗帜。

它领着一支马队,身后左右二骑,成三列,共七匹。落蹄声震,人群被撕成两半,呼喊此起彼伏,货物八面纷飞。它张口露出森白硕大的牙,凶神恶煞似要吃人,猛兽也似的嘶叫声教人怀疑它是否真的吃过人,马队经它指挥,变换阵型,前后调换甚至不需骑手操心,虽说苏索并不能看懂阵型变换的意义。

它像人,像风,就是不像马。

袁开猛抽一把缰绳,血痂马一跃而起,四足落地,躯体上肌肉轮廓骤现,马蹄铁咬地,几乎咬出火星子,停稳那瞬间产生的劲风裹着灰尘,冲击波似的卷向四方。苏索随着树身猛然一震,听见三步啧啧称奇:“人才!拿马漂移,还成功了,他娘的!”

到了花台前,袁开翻身下马,开口道:“赔赏!”

跟随他的六位伸手进衣袍,手一出来便当空洒出大片闪亮亮的钱币,小街一时间成为欢乐的海洋,捕币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家仆接连不断地抛洒,大方劲让苏索想起喂鸡的太婆,有意观察他们的脸,之中果有那新人,他的动作较之别人更慢而更不自在,像极赶鸭子上架,压根做不到旁边熟手一般坦然。

“他经常赔赏?”是真有钱。

“骑马出门必赔赏,碰瓷的赔更多,我寻思怎么没人发家,看来是他的漂移太吓人了,都怕被直接撞死。”

三步说着,落在低一层的树枝上,树叶不见晃悠,“今晚袁家要去外头开宴席,县令都跟着去了,没人管花台这档事,你们——”

“去外头,你说城外?”

“不然呢?”

“他们去不了。”

三步脸色一变:“什么?”

“我回来的时候城门都被封了,不准进,不准出,说是城防遇了袭。他们今晚吃不上饭了。”

三步骂了句娘,或是因为计划被打乱,他显得有些迷茫,迷茫在瞧了一眼苏索后化为极致的怀疑:“城门关了,你怎么进来的?”

苏索早滑下了树。

飞扬的尘土遮遮掩掩,人群混乱,看不清是否有人进出花台后巷。足迹蹄印之纠缠如地面生疮,只看出车辙印曾调转方向,之后去处便不得而知。

穿过人群,直奔后门,那里已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野花,袁术、那年轻人和那婴儿都没了踪影。

袁家的出场向来声东击西,袁开尤是,苏索不确定这次的是安排还是巧合。

尚在安抚姐妹的俏娘并未看见任何人从后门进入,后巷也没有痕迹。

云层蔽日,凉风习习,晚间恐有雨至,苏索却仍觉得热,脚底青苔遍布,绿油油如烧红的铁板。

从巷子外望,依然是人群,但那辆马车不见了。

苏索一个激灵。

原来此景熟悉,并不因为苏索在别处看过,地方就在此处,只不过彼时苏索看见的是完整的马车。

车窗正对着巷子,从巷子里能看见它,从车里也能看见巷中人。

苏索会出现在此处只有一个理由——流浪的老者,尚未表露身份的袁术。苏索每次见他,没话可说又想显示礼貌,也只做一件事。

请他喝茶。

总共就请他喝过两次茶。既然看见马车那回并非两天前,那就是更早的那次。五日前,十日前……

十日?

那姑娘胭脂与表情皆飞扬,所说之话回响,震得苏索脑袋嗡嗡。

十日——榴月饵——予外人吃!

苏索万没想到,头次请袁术喝茶时婴儿之母并没有死,她带着糕点送来,与苏索只有一门之隔。

但那辆马车呢?里面是谁,冲谁来的,跟着谁来的?

花台门前围观的人变多了。袁家的家丁和官差一道,正将砸毁的家具运往一楼大堂,地上浮了一层被褥衣裳,家具的碎片从楼梯处扔下,砸出花花绿绿的浪涛来。

地上的赔赏所剩无几,三步和袁开正迈步进入花台。马队沿街排列,响鼻声阵阵,让家丁打理毛发。

门前哭泣的妓女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