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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汉间求索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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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野狗截鸾 次日:昨日苏索

苏索的短刀在手里打转,那东西是先前恐吓人用的。

短刀是苏索自己打的,在北地的山里,一处非营业性质的简陋铁匠铺。

刀几乎废了,要刀刃有凸结,要锋利有厚度。苏索有幸得到这块料子,是因为铁匠铺的人求苏索,不要再打了。

就是在那铁匠铺子,苏索同三步分道扬镳。

苏索当初是在北地的山间醒来的。那地方古怪的灰白景色至今仍鲜活地存于脑中某处,在那里同时存在的还有一张脸。

苏索的脸,或说此身原主的脸。

水洼中反射出的全脸一闪而过,之后是一片记忆断层,再回过神,苏索就已经套上右边的头壳了。

全脸因此长久地漂浮在记忆之中。那张脸跟苏索一样,又不完全一样,像面上有一层蛛网飘荡,哀愁在每个眨眼间吐丝、结网。

痴男怨女。

苏索不喜欢这个形容词,但那张脸看上去偏偏就是那样。

天晓得这具身体属于哪位苦主,有什么过去,又有什么遗愿,因为这具身躯比苏索最消瘦时更病弱,干枯得肋骨几乎破出皮肤,身上还有陈旧的疤痕,生前绝不幸福。但或是因为苏索借此“重生”,它竟重新充实起来,仿佛二次发育,那些属于原主的疤痕也一点点消散,现在已经看不见,也摸不出了。

苏索那时总陷入奇怪的状态。饿了吃野果子,渴了喝山泉水,想往哪走就往哪去,哪只脚先抬就走哪个方向。

苏索毫不认路,却总有“方向”。

方向感来了,睡眠与进食会变得毫不重要。扎入密林、滚下山坡,在各处怪地方留下自己的足迹,有时回过神来,不是手破了,就是脚崴了。

在某一个白天,苏索的意识突然飘走,树上、水里,飘到随风而起的树叶上向远处去——然后陡然惊醒。

让苏索醒来的是一个人,一泼冷水。

真实的冷水。一整桶水从头淋下,罢了木桶子还扣在脑门上的那种。

掀开木桶之后,出现在苏索眼前的,便是三步的那张脸。

苏索淌着水,同他大眼瞪小眼,没过多久,忽有一道灵光闪过,仿佛一个问题在多年之后得到解答,困惑与解脱感一闪而逝。

没想到在这地方,也能遇上“老乡”。

彼时还是陌生人的三步过分专注地盯着苏索,那灵光好像也划过他的脑子了,他洞窟般的眼珠猛然闪动一下,跟苏索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要跳崖,还是下山?’

苏索回答的是,‘你打水上来,是要洗澡吗?’

一座山里有俩异世人,多稀奇。

三步终究没告诉苏索为什么打水提桶还上山,只说二人的目的就是一个:离开这片山脉。

这地方十分古怪,人不能自己进山,更不能自己出山。进出都要给钱,还得等机会,看是否有商队或送货的出去,乐意再捎带一人。

苏索人生地不熟,跟着三步下山,风餐露宿,到处蹭饭。如此走了两日,随着海拔降低,生灵变多,二人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三步脚程快,跑一趟能活捉五只野兔,苏索手劲大,一粒石子能串死两条蛇,那段时间他们专找猎户做生意。有一回,他们在山里农户家借宿,听说外头有熊,立刻饭也不吃了,随手抄起家伙就冲出去。一头成年的棕熊被三步跳来跳去吸引了注意力,就那样轻易地被苏索一刀削了脑袋,农户高兴地差点要把女儿许配出去,最后是因为在二人间举棋不定,才打消了念头。

那时苏索就发现这地方有点异常。我这手劲大得不对劲,菜刀砍熊,一刀就死,有点离谱。

何况不仅自己和三步,就连四周的草木也生长如日日受到催化。那棕熊说是成年,实际二人见到时也颇受惊吓,因为它起码是现代人认知中熊体积的两倍大。

三步笑了一声。你有变化,环境有变化,你看刚才那农户有变化吗?

苏索说,应该是没有的。

那人十分正常,最起码不会见着熊反而冲上去。

那你说是有变化的好,还是没变化的好?三步说,你就偷着乐吧,这是大好的机会。

机缘、机会、机遇。这类词三步最爱挂在嘴边,最高纪录是在一天内重复了十三次。

他看着普通打猎的猎户,说好机会,我们说不定可以搞个流水线,别人一天成交二十斤,我们搞他两百斤;看见商队,说好机会,走得快的我给他开路,走得慢的你去保,我在后头装打劫的,看到奇花异草,他说他打听过,这些都可以入药,但他们很多人都不敢上来采,我们……

苏索没能听到他的下半句话,因为就在那时,两人眼前多出个人。

彼时二人正要爬上去采药,那倒霉蛋却比两人先到地下。那人跌落,高度顶多两层楼,但他脑袋着地,一下就没了动静。

三步一探鼻息,说没气了,颈椎摔断了。

苏索打量此人,他衣服里鼓鼓囊囊的,碎银撒了半身,像幅荒诞的画。

三步要机遇是为出山,二人替人消灾是为钱,钱够了,就能出山。

于是苏索伸手,把死人的钱全捡了,一分都不少。

那时候的三步就在旁边站着,没有动弹,苏索向他看去,他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说,不赖,胆子还不小。

苏索以为三步默许自己的举动,不知道原来那一幕自此在三步心头扎根。自那之后,但凡提到钱,三步的表情便先语言一步开始对苏索进行揶揄。起初,苏索觉得那毕竟是人之常情,多给他说几句也不会掉块肉,可是三步的言辞也因此逐渐变化了,玩笑戏弄之情渐失,取而代之的是真心实意的挖苦。

他给人家介绍苏索干体力活,就说苏索有力气,而且皮厚,像铜钱铸的一样。

推荐苏索去帮人家解决问题——以斗殴的方式——说苏索见不得有同行,非得把自己那份钱抢回来不可。

铁匠铺只愁没人打下手,来者不拒。三步带苏索去,铁匠问三步,苏索做工得什么价格,三步有意无意地看了苏索一眼,说,他给钱就干,然后笑声从鼻子里漏出来。

苏索依旧认为这只是三步的习惯,总有些人说话时分寸灵活,变换不定,何况他确实给自己搞到了活路。

直到有一次,三步同商队的人谈话,谈了一阵,指指苏索,收了一笔钱。

然后商队的人过来说,行了,你跟我们走吧。

苏索这才知道,原来三步揶揄自己,是因为他来钱的路子更快。

他直接把苏索卖了,卖给了一堆送米面和精粮的,他自己跟着卖药材的下山去了,药材正是他采摘的那些。

苏索跟着商队离去的时候,看他的背影,像一个得道的幽灵,风一吹就没影,再一卷,又转回来,卷起流言无数。

巷里响起脚步声,第一步就落在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