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 生童 次日:斗笠
夜幕之下,众皆凝滞,独袁开狂奔向城门不止。不觉轻松也不觉压抑,更不觉恐惧,他满心只剩困惑。
襁褓之内空空,怪物之内亦空空。他不明白为何发生此事。为何是空的?它本该由襁褓之内落入怪婴体内,而非将其吃空。
有人遥遥地向他招手,在这个路口和下个街角。袁开面色苍白,并不必看清那张脸,也知是他的刀架望着他。
他好像看见那颗头颅滚落时,被不可置信之情盖过的欣喜。
不怨你,不怨我。袁开想起那杀手的斧,那一斧又一斧,引不出丝毫声响,只有骨肉像屠夫宰肉那般分离。
他咽了一口唾沫。现在,一切都无法交代了。
怨那杀手。
他来得早了,太早了,连袁开自己也不知情。
没人知会过他,于是他也不知会任何人,包括他的父亲。
老父疯癫而不致死,谁也不会问他,谁也不会针对他。疯癫是好事,袁开自己也快疯了,大异夜毒,冷气灌脑,麻痹四肢,他便看见本该在灵气盛处才出现的幻象。他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只知要向某处去,某处有人接应,或对结果不满而对他毫不客气,可也好过留在这里。
刀架消失在他身后,从另一片夜色中显现,沉默地跟着他。他的两腿在奔跑中变得麻木,地面变换着,石板,青苔,平整,倾斜,大街小巷。他绕着路,依旧能在眼睛眨动的每一刹那瞥见那个影子。他攀上房顶,跃过暗巷的死水,影子却出现在了他的前方,白色的死魂像件袍子在空中飘扬,被他穿破胸腹,化作一滩雾气。
没了一个,便出现下一个,袁开往哪跑,白影便在哪出现,拦路时隐约可见深陷的眼窝,随即又被扑散。袁开机械地奔跑,他已经听见了夜巡伍的声音,就在身后,一会儿便又消失了,但他没想过为什么夜巡伍至今未曾动手。
又一个死魂,现在它浮现在正路之上,面对越来越近的袁开,它又一次抬起了手。
“我命你等在原处,你偏入内寻我。”
袁开声音冷冰,“杀你非我本意,你何苦跟来,何苦再跟来!不过是个下人,竟还纠缠不休,你——”
位居高位,总不能避免抱怨下人之举。袁开停下脚步,像是累了,他抱怨着,选择走路经过死魂,却见那高抬的手落了下来,向着他的头颅来了。
袁开觉得不对。他虽少动刀兵,但袁门会上的操练总有意义,他能察觉到危机。但对现在的他而言,意义只是轻轻低头,望向地面,除此之外他做不了更多。
微弱的月光之中有片影子。
这不是死魂,是个人。
袁开大惊失色,可那只手落得很快,像一把铡刀,他就要跟铡刀下的任何头颅一样滚地了。
某处,剑刃擦出剑鞘,刺耳的锐响风一般卷过袁开的耳畔。
一丝冰凉的空气切去他几根头发,又割裂了白色的身影,白影衣袖倒卷,将剑刃包裹其间。
袁开遂察觉到振动。
有人抖剑。布料轻微一动,于是衣袖碎裂如毛虫爆体,尘絮漂浮,未坠落时已随夜风白影起。
“死魂”跃入空中远去,袁开身侧剑刃不动。
袁开本人亦是,仿佛他动,剑尖便割破喉咙。
“‘怯怯’不安,原是你胞弟作祟。”
夜巡伍的动静消失了,男人声音取而代之。
袁开听过这个声音,抑或他听过这个声音念动神尊名讳。绛乎,怯怯,此人向来只唤名而不尊神,腔调用语无不随和,却因此显得冷酷无匹。
袁开抖了一下:“侯爷。”
“东西何在?”
“回侯爷……没有东西。”
“看来不在你的手上。”
袁开沉默了。先前那两人比他以为的要知道得多,这位侯爷则永远比袁开知道得更多。
那人的鞋履转到了袁开正前,袁开垂眸,不敢看他。
就算看了,也什么都看不见。
皇帝亲封二侯,其一是现今曹氏的家主,其二,便是这位。
一名剑客,头上永远顶着斗笠的剑客。
那斗笠破破烂烂,渔夫的斗笠也比这能挡雨遮风,可无论外人怎么看,都不能透过老人门牙似的斗笠,看见底下那颗头的五官。
据说只有死人能看见。
“你胞弟死无全尸。”侯爷道,“你斩了他的头。”
“是,我斩了他的头。”
对方点了点头,好像无意追问。
“我不得不斩。”
袁开却接着向下说了。方才在暗室之中他尚且想对那二人隐瞒此事,眼下侯爷随口一问,再无下文,他却想吐个干净。
诚实与真相或许只在对方毫无兴趣时才有意义。
袁开想起刀架老实应声的模样,彼时刀架就站在山腰的巨树边,那棵树周遭足够两匹马啃食许久而不至打扰自己。
他想起那女人,他至今不明白自己如何沦落到同她一榻,他想起那孩子,彼时它看上去仍是他的孩子而非一个怪物,在睡梦中时更是。他想起自己在女人身边寻不到孩子,屋外却传来了脚步声,于是他慌乱中躲入了仓库,不想却寻到了婴儿,也听见了连绵不绝的劈砍声。
其实只三下,或四下,却比三个人的一生更漫长。那时怀里的婴儿在熟睡,没有发出丁点声音,他抱着他躺在那小仓库里,直到杀戮彻底结束,直到杀手提着斧子踩过木板,直到斧尖滴落的血液开始冷却,他才离开藏身处,带走了襁褓,留下儿子、相好和象随的身躯。
象随还是活着的。袁开从下头钻出来,木板沉重,被象随的腿压住了,后者认出他的声音,奋力挪动着将他放出来,紧接着他便看见了掉落一旁的自己的佩刀,满脑都是刀架在场便足够拆穿的隐秘,他拖起刀来……
马匹嘶鸣,令袁开回过神来。远处有人嘶喊,有人殴斗,声音飘到近前,飘到斗笠侯爷身后,他像驱赶一只蚊虫般摇了摇头。
“你暗领伏兵。”他这么说,刚才袁开的自白似乎未给他留下丁点印象。
袁开突然有些发慌:“侯爷,不是我,我不知什么伏兵……”
他只是要走,要去约好的接应之处,可是没人告诉他有多少人接应。
“无妨。聚众在外而伏无目的,由夜巡伍处置。”
侯爷动了,袁开终于看清了那把剑,它的刃竟是钝的,像冶炼炉里一块废弃的铁。
“你胞弟既无全尸,你自代之。”
是剑,或侯爷的声音。
血液仍流淌,汩汩推动地上灰尘。铁笼之内倚靠着囚犯,他日间被送往雒阳,现在不知为何居然出现在了花台地下,袁开剖婴的现场。
苏索瞪着那婴儿。他——它——天晓得是什么来头的东西,于铁笼边近乎力竭,破开的身躯右拧,脑袋左偏,枕在铁栏之上,因脑袋太小,眼看就要挤进笼中了。他像任何一个婴儿一样抽噎、流泪,苏索伸手试图把他的脑袋从铁栏里取出来,眼泪落入指缝留下些许温热,然后浸入土中。
囚犯的手托着婴儿的头,稍一用力那颗脑袋就会碎裂。婴儿在那手中啼哭,瞪大的眼睛乌溜溜的,与囚犯诡异地对视着,好似十分悲伤。
苏索看不懂眼前的场景,看不懂许多事,只知这囚犯在这里,而有个问题已到了不得不问的程度。
“袁开问你,他父为何进山。”
苏索矮下身子,觉得那股不知何来的震荡已让人耳鸣膝痛,“你答了?”
囚犯沉默了很久,也可能他只是在看那婴儿,后者的哭声正在减弱,像哭累了要入睡那样。苏索躬着身子等,直到某个关头,囚犯决定开口。
“他父未曾入山。”又是那难以形容的嗓音,刮得人耳不适。
“那不关我事,不关你事!”
苏索急了,“你答了?答的什么!”
囚犯的回话令苏索倒吸一口凉气。
“‘你父未曾入山。’”
他答。
苏索突然反应过来了。
什么意思,袁术没有进山?
他进了,他在山里,只是不在同一侧山中。但他此话何意?
如果袁术没有进山,那袁开是怎么看见他的?
婴儿残破的腔体内突然传出一阵极尖极厉的哭声,像恐慌至极而夹尖的声音陡然陷入灭顶的悲恸,暗道一阵颤抖,苏索真切地听见了砖石抖动的声响。这一口气太长,没有一个成年人能一气哭喊这样久,以至于那声音到最后几乎形成非人的嚎叫。
囚犯依然用手托着婴儿的头,苏索这才发现婴儿口中也淌出鲜血,现在是真正的鲜血,散发着新鲜而平常的腥味,染红了婴儿的脖颈。
两、三秒之后,咕嘟涌出的血液里多出一个响动,像骨头于皮下突然断裂。
哭声戛然而止,被掐断的尾音在暗道中“咯咯”地回荡着。
婴儿不动了。
苏索坐在地上。浓重的血腥气骤然凝聚,连苏索手上的那些也现出了原有的味道。难以想象一小点身躯里竟有那么多的血,多得使苏索看不见铁笼。
他太小了。
再怎么看,也只是一个数月大的死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