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生童 首日:生童
趁着夜色进山的不止苏索二人,还有三步以涿女为首的下属,以及受夜巡伍一路护送至此的官差。
顶宵禁而夜出是罪,举报而受夜巡伍护送却不是,夜巡伍需确认夜间安危,无论城内城外都是一样。规矩总有空子,不过看谁头一个钻。
官差并未深入村落。他们在外围埋伏,那壮汉跳窗逃离了三步,却被他们抓个正着,一拥而上绑个结结实实,饶是本领再高也再无发挥余地。
苏索旁敲侧击,得知除自己之外再无一人见过那无影无踪的“鬼”——当然自己也并非真正见过。那人灵气吞吐的路数和隐蔽身形之法,苏索闻所未闻,而看三步绕着苏索失去知觉的右臂观察许久的模样,想必也从没碰上过这等状况。
多半是无门无派的人自己摸索出来的邪路,他这么说,遂转身离去,同那帮对铡刀啧啧称奇的官差提起什么事来。
出乎意料,流浪的老者无人过问。他蹲在门边,眉眼几乎被蓬发覆盖,在月光之下困惑地闪烁着。畸形的左手规律地抽搐,手腕随着动作一塌一塌的,苏索越看,越觉得这院子邪门。
船不是船,是猇相刀,手不是手,是推山手。
两相结合,便成猇相推山刀。
苏索此前不曾亲见他人施展,今日只得一窥,也看出此刀威力不同凡响,或说操刀之人功力之深,绝非年轻小辈如袁开等所能比的。
行如山岳平推,行路缓缓而道无可阻,刀身倒压则如山川崩裂,人难直面而只能躲藏。猇相推山刀,不属别家,正是袁氏家传的刀法。
小院子出了灭门案子,引出几个武人,有来路不明之人搅局,还带出一个袁家的长辈……
长辈,还有一张看着眼熟的脸。
真有这样巧?
苏索倒吸一口凉气,一边按摩逐渐恢复知觉的手臂,一边问:“老先生,认得我么?”
老者转过头来,他的手抽搐着撑脸,连带脑袋也一拱一拱。他认出了苏索的脸或头壳,咧嘴一笑,遂又收敛下去。
苏索试探着:“老先生,你那孩儿……”
一提到孩儿,他脸上便浮现出悲切来:“偷去我儿,贼人,有贼人!”
“老先生能认得贼?”
“贼……贼走了,不在此处。”
“方才走的?”
“走了,追不得,又高,又远……”
“可恨的贼人。”
“贼子可恨!”
“贼人几时偷走孩儿?”
“不,不知,早已偷去了,我不知……”
“是儿或是女,年长或年少?晚辈愿助老先生追回孩儿。”
“孩儿,我儿……我……”
老者的表情刚明朗些许,此刻却又沉下了。他眨动眼睛,呼吸急促,试图回忆起什么似的,“我……处处不见我儿,不知,不知!”他一边号叫,一边用拳头砸自己的脑袋,苏索两手并用,好容易才止住他的动作。
恐怕他不仅是袁家的长辈,还是失踪的那位,而无故失踪若是出于记忆问题,便能解释地通了。
老人的叫声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三步来到在老人身前,半跪着,语气温和:“先生稍待,我稍后就来。”
老者又陷入了混沌的状态,对三步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三步挑了几个人进屋,让苏索同剩下的人一道留守院内。远远的,苏索听见林中被俘虏的壮汉起先还怒吼不止,如今声音已渐渐远去,想是要被一路押送回官寺去。
屋宅大门被铡刀劈成两半,已被拆卸下了,仅剩铡刀横空如拦路。三步有意要老人取刀,哪知后者活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只是发愣。
没法子。涿女眼巴巴看着三步,三步摆了摆手,于是所有人便都只从铡刀下进门了,进门看到周遭场景的瞬间,亦都发出惊呼,苏索听见涿女叫了一声救命,被三步喝斥了,接着便是三步简略介绍现场情况的声音,其间抽气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苏索先前同三步来此时,开门就仿佛撬开了一位老人的嘴,内部干涩、寒凉,充满干涸的腥气。
院子干净,屋里却让人难以下脚,碗盆有破有碎,桌椅板凳倒作一片。窗外的月亮像只昏沉的眼,微光被树枝和木窗切割,斑驳的地面一片朦胧,净是干涸的血,直铺到墙上、灶台上,像人随手泼出的水,擦蹭的、滴落的、飞溅的,甚至在地上挤出半个人形。
客厅连接两间睡房,一大一小,大的一间带窗。屋中床榻连带半张褥子都被洇透,现已风干,像几堆被切割过的血肉。
两张屋子的衣箱都未关严。内部整整齐齐,没有翻腾过的痕迹,都是平常的布衣,除开有些潮湿以外没有异常。
彼时三步在客厅走了几步,又倒退着回到卧房,来回三趟,最后指着客厅地上的人形说,没脑袋的那个,死在这里而不在床上。
客厅的地面上有一道砍痕,正在人形血迹的头颈之间,光线昏暗,外行人难以发觉。砍痕果然不像是一斧子能利落砍出来的形状。
四人之中,只无头青年脖子上不止一道砍痕,他于此处被砍,之后便是血液涌出脖颈,渗出后背,血液浸泡的上身人形,看去跟长了触手一样显出其人死前狂乱。
‘早几秒在床上死,晚几秒在客厅死。都一样。’
三步得出结论,依据是卧房地上的古怪血迹。它由床边一路连至衣箱,衣箱前的血迹变成了一滩而非一串,而外行能看懂的痕迹就到此为止。三步口中专业名词一个接一个,苏索只听清大概,大意是说那青年能多活几秒,是因为杀手被衣箱吸引了注意力。
杀手提着斧子翻弄衣物,斧子上的血滴落,形成衣箱处那痕迹。青年从妓女横尸的床上下来要跑,被杀手挥斧追杀,血迹分布立刻变得混乱,让睡房至客厅的几步路显得惊心动魄,结局则是青年倒地被砍杀而死,留下最后的血迹。
尸身上那些或深或浅的伤痕,想必就是追逐期间留下的。
苏索望向那床榻的时候,隐约看见闪烁寒光的斧子迎头而下。那青年或许跟其他人一样连叫也来不及叫,同血腥气一道被包裹在自家的小屋里,夜色埋没了尸体和杀手,而邻人浑然不觉。
“这些,这一片……都是从后面动了手才能留下的血迹。你看看,人本来在这地方流血,下一步直接飞到一米开外,那是被人从后头砍了,扑出去,躺下了,结果一斧子下来——啧,这房子还漏风呢。”
屋内的三步依然解说着,全然不顾趁自己不注意而偷溜出来以缓解不适的下属。
苏索跟老者蹲在一处,右眼之中灵气重合又浮动。
有人一动不动,有人东躲西藏似要规避血迹,三步(的灵气)扭动着,在他人衬托之下显得张牙舞爪。
苏索看着灵气,一遍又一遍,突然间站起身来,叫三步出门。后者一脸不耐地在铡刀后露出脸来,听见苏索问屋里进去了几个人,回头扫了一眼,隐蔽地比出一个手势。
六个。
一个溜出来透气,两个在卧房里勘察,三步在门口,留在客厅的却还剩三个,哪里多出了一个人?
苏索未上前,那老者忽的也站了起来,侧着脑袋像在倾听什么,不过一秒,便拔腿往屋里奔去,口里呼出长长的“我儿”。他用推山手反抓刀背,几乎不见用力,几个官差也未能拔出的刀刃便已出墙,砸得地面一震。
屋内人早被老者惊动,见铡刀放下,一个个都跑出门去。三步招了苏索、涿女及两名官差入内,苏索进屋便四下观察,却没发现任何异常,再一查探灵气,多出来的那一处灵气已不见了,想起老者方才的反应,忙问:“老先生,你儿如何?”
老人像没听见苏索的话一样,站在屋内,茫然四顾,像在寻找什么人。
“左、左公子,哪里有人?”
涿女颤巍巍的声音响起,三步回话时显得有些无奈:“此处若有旁人,早被我等发觉了,先生,你——”
老者说不出完整话,忽而清明,忽而糊涂,但无论是刚才他突然起身,还是现在失去目标的时机,竟同苏索见灵气的时机一致。
是他也能窥灵气,还是有别的招数?
苏索细细回忆着方才一窥而见的灵光,多出的那一处也在客厅,自己却不记得具体位置。见那老人站在人形血迹旁边,像是好奇一样地低头观察,便心说这要真是你儿,你还是别看的好,上前要劝,突然想起刚才三步说过的话。
男人被人从后头砍了,一斧子下来——到此,解释便停止了。
因为三步说,这房子漏风。
“哪里漏风?”
苏索道,“你刚才站在哪里?”
三步看着苏索,眼神一点点变得古怪。他大步跨到客厅某处,仍在人形血迹旁,而后一指地面,赫然是那道横在脖颈之间的砍痕。
风从下方来。
苏索在血迹之间半蹲下来,同三步一道摸索着周遭的地板。血污中闪烁着一点苍白的月光,仿佛斩首的斧子至今还横在脖颈之上。
一股气流拂过苏索的手指。苏索如遭雷击,两手并用,终于找到暗门,尚未开启,那老者垂泪呜咽,抢在苏索之前,揭开了木板。
官差惊呼,涿女猛地吸气,三步失语,苏索差点坐地上。
活物。
微小而温暖的活物。不如拇指大的口鼻向外吐气,四肢一节节、圆溜溜,在梦中、在老者褴褛的怀中,无害地抽搐着。
一个酣睡的婴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