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22岁,逃犯:贝克镇恐怖事件
直升机悬停在小镇的主道中央,放下了悬梯,离目标不到100米。飞行员递给史蒂夫一个扩音喇叭跟一部对讲机。“轮到你干活了,年轻人。”对讲机里说道。
“我想一个谈判专家会比我更称职。”史蒂夫回话说,他攀着梯子落到了地面。
“我们的谈判专家认为一个与霍姆斯熟悉的人更能有效稳定她的情绪,”雷恩回复说,“你是我们能找到的最佳人选。”
他一步一步靠近,头顶的直升飞机此时给他打光照亮了前路。“停下,不能再近了。”耳机里说道,“告诉她,如果想活下来就躺在原地别动,除非我们下命令;再告诉她狙击手已经就位瞄准,一有任何异动就开枪。”
史蒂夫拿起扩音器,将原话喊了出来。从这里看,朱迪仍披着她那件风衣,横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生死不明;而他现在正孤身站在大街中央,只有不知何处的狙击手为他提供安全保障;此外,那些叫TA的东西是不是也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一阵莫名的寒风向史蒂夫袭来,弄的他浑身一哆嗦。
这风走的也是突然,空气一停滞,史蒂夫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汽油味,此时对讲机里有了新讨论:“狙击手报告,那辆摩托车上有什么动静……像是油箱的旋盖掉下来了。”
“你的目标是她本人,别转移视线。”
正讨论间,前方那辆摩托车发出了咳嗽一般的引擎声。他耳边突然响起一个警告,音调很古怪,像是低沉的鼓声,但传达的意义却很明确:
——卧倒!
这是他的本能,还是真的有人在说话?不管如何,他立即照做了,眼角先是瞥见一道耀眼的白光,紧接着是翻腾的热浪从他背上滚过;爆炸声震撼着地面,其间似乎还夹有一声枪响和玻璃碎裂的脆响。
他将头从双臂的环抱中抬起,直升飞机的灯光不见了,连天上最明亮的星星也被遮蔽。天上直升机的旋翼声逐渐远去,而黑暗中有一紧一慢的脚步声,慢慢朝他逼近。
“起来,史蒂夫,你根本没受伤。”
是她。史蒂夫的思考被刚才那声爆炸搅成一锅粥,他不知道现在的朱迪究竟是敌是友。他选择仍然趴在路面上,试着想拖延时间,为镇外增援的部队争取一点机会,“我现在双腿很痛,动不了……”
回应他的是掠过头侧的一发子弹,溅起的沥青渣划痛了他的脸颊,“你的腿一点事都没有。站起来,背上我往前走。”
跟一个被逼到死路的逃犯是没法妥协的,史蒂夫只能照办。朱迪跟她在高中时一样瘦小,这让他的步伐不输平常——那根顶在他脖子右侧、还留余温的枪管也让他不敢放慢脚步。
他往前走着,但看不清前方的路。就算是再黑的夜,眼睛适应后也不该连道路和建筑的轮廓也看不清。他走路时又往左右查看,也是和前方一样黑蒙蒙的看不清,鼻子细细闻能嗅到一股灰烬的焦味。这是摩托车燃烧的烟尘吗?它们怎么会盘旋在这里散不去?难道这就是狙击手没有开枪的原因?
“你往左转一点,否则就要撞到路灯了。”他背后的朱迪轻声提醒着。
她愿意交流,这是一个善意信号吗?“你哪里受伤了?”
“脚踝扭了。”
从80公路时速的摩托车上摔下,可不止扭伤脚踝那么简单。“为什么他们要抓你?”他试图得到她这个角度的解释。
“我手上有他们要的东西。”
“东西?你是说TA吗?”
朱迪苦笑一声:“他们把TA都告诉你了?这种东西,你还是少知道的好。”
史蒂夫继续在这黑雾包绕下走着,他这时依稀能听到远方的警笛声,“指望我背你逃出去是不可能的,很快他们就会包围我们,你还是得投降。”
“投降是不可能的,我绝不再进那个冰冷狭小的监狱。”
数对惨白的车灯从黑雾中透进来,愈加明亮。史蒂夫听到左边传来两声金属落在水泥地上的空响,他往左一看,在黑雾中迷迷糊糊见到的是一块加油站的标牌;大路右边的建筑那传来玻璃破碎的哗啦声,有一个小小的物件从那飞向他脑后,估计是被朱迪接住了。
汽油的味道从左前方传来,再次充斥了他的鼻腔。他不禁问道:“你要干什么?”
“加油站前方有道矮墙,把我放在那儿。”他按照指令走向加油站,但朱迪伸手指了另一方向,“别到加油站这边,到背靠它的那面,你也坐在边上,不许离开。”
如果这砖石矮墙是拿来当掩体的话,他们要去的位置似乎是在防加油站,而不是追捕者。这似乎不合常理,但那支手枪让他不得不照做。
天空中,直升飞机的轰鸣愈加逼近,上面的探照灯将他们四周的地面照得如同白昼,他这时也看清了朱迪此时的形貌。
她双腿微曲,背贴着矮墙,几缕鲜血从她的头发里淌出,流过半边脸颊;牛仔裤被刮的破破烂烂的,露出的皮肤红通通的在渗血,遍布擦伤的右手依然紧握手枪瞄着他。
刚才那个飞来的小物件原来是个打火机,现在已开了盖,毫无依托地悬在半空。
史蒂夫早就对今晚发生的一切怪事都免疫了,“原来谣言是真的,你的确有超能力。”
朱迪靠在墙上,无力地摇头:“这能力不属于我,我只是个普通人。”。
警笛声已经围住了他们,五十米开外,许多小小的人影从运输车后方鱼贯而出;一个红色光斑出现在地面上,朝着朱迪的胸口移动。
就在同时那个打火机越过矮墙,向他们背后加速飞去。
“他们渴望血战,我们原样奉还。”
朱迪重新开口说话,但口吻变的很奇特,像是吟游诗人在歌唱。
一声霹雳吓得史蒂夫全身一震,他转头往背后看去,只见加油站上空腾起一朵亮黄色的蘑菇云,膨胀的火球如正午的太阳照亮了一切,直升机和运输车的灯光、警车的警灯在这光芒前黯然失色——实际上,其余的灯光瞬时就熄灭了。
史蒂夫感觉到空气中似乎有一道海啸,席卷过他的大脑,让他一下子头晕目眩。他头顶上的轰鸣声也变得急促起来,抬头一见,是天上那架直升机,在半空中打起了转,消失在他面前的房屋后方。
而在加油站那炽焰熊熊的屋顶上空,一条——不对,好几条金色的火焰宛如喷泉一般跨越猩红的夜空,涌动着扑向四周的房屋,那些建筑物一碰到这些火焰就立即像炎日下的干柴一样燃烧起来。
包围他们的人呢?史蒂夫看了看街道两头,那些运输车旁的人影都倒在地上,缩成一个个小点,他们是跟列车上那些警察一样瘫痪了吗?不远处,有重物坠地的不祥撞击声和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他知道那是刚才失控的直升机发出来的。
“胆敢近我身者,该称勇士还是莽夫?”朱迪不知何时居然从他身边爬了起来,她身上的伤势这时完全不影响行动了。
一辆SWAT装甲运输车向着她疾驰而来,就在身边刹车停下。车门自己打开了,驾驶室里没有人。
她轻易抬腿跨上了驾驶座,就在几分钟前,她不靠史蒂夫背着根本走不了远路。
“朋友,你不必陪他们葬身火海。”她坐在驾驶座上邀请他上车。
现在加油站周围确实已是一片火海。燃油的小溪载着火焰四处奔流,房屋和草木都披上了火焰斗篷。周围的空气开始灼烫他的咽喉和双眼。
史蒂夫有点怕朱迪了,她仿佛变了一个人;但烈火和浓烟是会要他命的。他捂住口鼻,小跑着来到车的另一侧,坐上了副驾驶座。两旁燃烧的建筑开始向后退去。
运输车颠簸了两下,他努力不去想车碾过的是什么。
“脑死,安详无痛,可谓善终。”朱迪似乎看穿了他的思路,解答他的疑问。
她是说,刚才包围他们的人,爆炸一瞬间全死了?史蒂夫为了压抑住惊惧,把视线转移到窗边。他发现,道路两旁的火势也在沿着两边的房屋齐头并进,点燃一切接触到的东西;车速也并不快,似乎朱迪是在刻意与那火势保持均速。
他再一细看,那燃烧的建筑下面有水在流动。但那不是水,是加油站底下数万升的汽油和柴油,不知怎么都涌上了地表,与这辆车一同奔驰。那燃油聚成的大河不断往空中攀升,最后连一栋栋平房的顶都盖过了。
现在两边皆是高耸的火海,那些着火的油料为他们的通行分开到路的两边。
史蒂夫听到新的警笛声从两边的建筑后逼近,那一定是镇外的后备队赶来了。两辆漆黑的装甲越野车从一个十字路口冲出,车顶枪塔的子弹噼噼啪啪敲打在车壁上。他出于本能立即抱着头、弯下腰来。
“聪明的指挥官懂得部署后备的炮灰。”朱迪没有躲闪的动作,仍靠在座椅上握着方向盘。
对方的进攻就和现身时一样短暂:史蒂夫略一抬头窥探,见一波披火的大浪从路边着火的建筑中拍下,将车辆淹没进它们炽热的内部。那两部浴火的车辆并没有停下,他们反而加速冲到了这辆运输车前方,与他们组成一队——就像追逐时他从直升机上看到的那样。
朱迪突然猛打方向盘,这车向左一拐。几乎在同时,他们最前方的那辆车在爆炸中变成了燃烧的残骸,被第二辆车撞到路边,吓得他把手挡在了头前。“老天,出什么事了?”
“他们立起了墙,企图拦我去路。”
她这是答非所问。史蒂夫可没看到前方有什么高墙,道路远方似乎停着一辆卡车,卡车顶上立起了啥东西,在夜幕中看不清轮廓。卡车旁边还有别的东西,史蒂夫就算没参过军,也能看出那是什么。
追捕者调了一辆主战坦克来消灭他们。
不只是坦克,还有无数的子弹从他们车旁边飕飕掠过。包围镇子的大部队都聚集在那对他们倾泻火力。
朱迪一定也注意到了,她立即转进了旁边的岔路。剩下的那辆着火的越野车继续往前,他随即听到了它被打爆的巨响。
转弯时两发子弹连续击穿了两个侧面的车窗玻璃,让史蒂夫猝不及防,根本没想到躲避。他定下神来,但见朱迪神色如常,对擦边的死亡毫不在意。
他们现在沿与原路平行的道上行驶,那些燃烧的油浪也一起跟着他们涌过来。史蒂夫左顾右盼,生怕那辆坦克追来。
他没看到追兵,却看到两边焚烧的废墟中,无数着火的碎木、砖瓦向着这辆车飞来,在车辆前方维持着相对静止,变作一道屏障,他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况了。
朱迪似乎没有被视线遮挡所困扰,而追捕者也没有停止攻击。子弹朝他们倾泻而来,悬浮在前方的瓦砾被击碎成更微末的碎片,与失能的子弹一起像雨点一样撞到前车窗上。
他们顶着弹雨继续往前行驶一段路,又向原来的直路拐回,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边上。这时,天上的云也开始反射地面的火光,史蒂夫借着光看清了那卡车上的东西,像是一部奇特的天线,刚好翘出左侧楼房的顶端。
从他们右边迎过来一座金黄的山丘,这些液态燃料汇聚成山却不逸散,从他们的车前缓缓挪过。
史蒂夫的背紧紧贴着座椅,想尽可能远离那诡异的巨物,但那座山并没有冲着他们来。一点好奇心驱使着他把头凑到前车窗看,他发现,那座山的表面不是光滑一片,从山顶到山脚垂直长出许多带枝杈的“树木”,再一看又像动物的肢体,带着火焰左右摇曳。
他目送着它来到左侧的建筑那边,山的一侧突然变的扁平,好像真的撞到了一堵高墙。
然后山就塌了,或者说,是扑向“墙”对面的阵地。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不息的惨叫,但仔细一听只有火焰的呼啸。
片刻,车又开动了。他们直接从那卡车和“大天线”旁边穿过,后者全身都在燃烧。那辆坦克这下让他看清楚了,它完好无损,静静地趴在原地,像一座钢铁的坟丘。
车轮再次因为辗到了某些东西而颠簸起来,这次颠簸的次数要多很多。
“你做了什么?”史蒂夫半是恐惧半是疑惑地看着坦克、卡车和其他燃烧的残骸消失在窗后,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战斗方式。
“战争。”
史蒂夫从她脸上看不到喜怒哀乐,刚才的一切毁灭与灾难于她毫无影响。他回想起少数几次与朱迪同行的时刻。16岁时一次“鬼屋探险”中的谈话这时从记忆深处浮现,他的一个朋友好像提到过……“你不是朱迪!难道说,你是她的第二人格?”
朱迪紧闭着嘴,不做评论。史蒂夫这时听到头顶上仍有直升机那熟悉的风声,他从车窗外瞧,见一个红色梭形的物体从上空掠过,似乎便是电视台的那架直升机。它居然从先前那一片混乱中幸存了下来,摄像机是不是录下了所有的惨象?
朱迪关掉了前方的车灯,天上的直升机没开探照灯,径直远离他们而去。这时他的左手在自己臀边碰到一个小盒子似的物件,是朱迪从列车上抢来的那把手枪,刚才一路颠簸碰巧滑到了他身边。
他见她目不斜视,专心开车,便用左手悄悄收走了枪。他学过一些狭小空间里的持枪姿势,此时正是击毙面前这个形同陌路的同学的最佳时机……但列车上的情景重新浮现于脑海,他最终还是把枪套进裤子口袋。
“自知之明是罕有的品德,枪归你了。”他的猜想对了,现在的朱迪——或者占据她身体的东西——不用眼睛也能感觉到他的动作。
正好这时车刹住,副驾驶座的车门自己开了。史蒂夫理解其中的意思,很识相的下了车。他现在站在盘山公路的护栏边,底下是黑漆漆的山坡和树林。
远方的贝克镇一片光明,只是来时的路灯换作了现在满城的熊熊烈火。等到天亮,这里除了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什么也不会剩下。
“你已经见证了地狱;你们若要再战,我们随时恭候。”
史蒂夫无言以对,他在这震撼的景象前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在他的背后,运输车的发动机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树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