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23岁,阿莉萨:战争游戏
就在第一声毫无来由的枪响出现时,阿莉萨尽管已得到了它们的预警,但还是吓了一跳。
手铐把她的右臂锁在了车窗顶沿的扶手上,活动受限很大。
要是狙击手选择打她躯干,那就完全没有躲避的可能了。就在她四处张望的时候,第二枪打穿了侧窗玻璃,子弹的尖啸仿佛就在鼻尖前。
她正恍惚着,仿佛听到身边的警察呻吟了一下:“老天,我腿断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大腿前侧,那里已被血浸透。
她这时看到窗外一座山的顶部,那是子弹飞来的方向,上方悬停着一架武装直升机,然后她看到山顶迸出朵朵白烟,两秒后又听到了一连串的机炮声。他们居然在打自己人。
“这是怎么回事?军队突然就来了?”驾驶座的警察看着窗外发问。这些人还蒙在鼓里,他们可能连TA是啥都不知道。
阿莉萨对驾驶座喊道:“我们快离开这里,到镇上去!你的同事中弹了!”旁边的警察双手压住伤口,面色痛苦地叫道:“听她的——哎呦——我们快走!”
他们的脱战行动被车头遭遇的一记重击终结了。她没看见撞击体,但整辆警车被这股力道带的原地转了个半圈,停在了路边不再动弹。
阿莉萨被这一撞晃的晕头转向。她抬起左手紧掐鼻梁让自己尽快清醒,这种时候容不得怠慢。车头的引擎盖像纸一般皱着,滚滚浓烟从中冒将出来。
显然这车不能呆了,她原先开的那辆老摩托或可一试。
她使劲扯着手铐,很显然这没啥用,她先前留意钥匙似乎是在前方座位的人那。趁他正迷糊,她左手伸上前去,绕过他的脖子套进右手肘内弯,略一收紧,做出裸绞的姿态。“快!把手铐钥匙和手枪给我。”她收紧了胳膊,威胁道。
前座的警察没有挣扎反驳,直接把钥匙从腰带上解下来——这发生的一切八成让他大脑过载了。她左手接过钥匙,尽快松铐,顺走了身边断腿的警察配枪,“你们也快走!”她打开车门冲出了车外。
她环视了一周,评估一下周遭的混乱。这辆警车的车头整个被撕裂开了,好像是被实心炮弹击中的效果。那辆摩托车还好好地架在十来步开外,它没被刚才的骚乱波及到真是奇迹。
“千百年来,凡人竟创造出了这么多新玩具!可惜脑子还是没长进。断了通讯,加点挑拨,他们就像饿狼一样相残相杀,有趣,有趣,不枉我醒一回!” Yé'iitsoh化作内森的幻象,又出现在摩托车前方。
她跨上摩托车,发动起来。“看戏的观众怎么上来抢角了?”
“乖乖投降的戏份可无趣了,还是加点料吧。”
“以血肉对抗机器的戏就有趣吗?要不你们借视野给我一用,平衡一下?”她沿着公路加大油门,同时观察着四周。
“与我联结,或是保全灵魂。二者不可兼得,你选哪样?”
看来它们是铁定不会出手相助的。她左右看着一望无垠的荒漠,不知对手还有没有残余部队?在这般开阔场地,她就是狙击手、机炮和导弹的活靶子。
于是她急转刹车,摩托车在原地掉了个头,朝那座顶上还冒着烟的山峰接近。大漠上的枪声和爆炸已经停歇一段时间了。对手是不是已经识破了Yé'iitsoh的把戏,重新集结?
她把摩托车停在了山脚下两道山脊之间,挂上了空档。此处较为隐蔽,只需注意前方较狭窄的视野即可。这时太阳还未到中午,阴影还能罩住她和摩托车,但她盯着地上的阴影,那光的边界似乎就在跨越一个一个沙砾,向着她步步逼近。
阿莉萨还是朱迪的时候,对提供热量的太阳是感激和欣赏的。现在,太阳倒成了她的催命死神。
不过很快,太阳就不是她的主要问题了。吉普车的引擎声从左边的山脚那逐渐靠近,从声音大小判断估计才十几米,他们估计是想靠近些寻找阴影中的踪迹。
一旦他们直面这个凹处,那双方发现彼此就是必然了。是被堵在这凹陷处被打死,还是冲出去被打死?阿莉萨一看见车头的前缘,就没再想这么多了。她一转油门,连人带车冲了出去。
不出所料,那辆装甲越野车就在左前方缓缓前进,对她的突然出现似乎毫无预警,一发子弹都没有射过来,两三秒间,她就和吉普车贴身行驶。
对手骤然加速想甩开她,阿莉萨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越野车出了射击盲区,车顶的机枪塔就能扫射到她了。两车肩并肩齐速离开这座山边,进入了毫无遮掩的荒野。
两者距离之近几乎都要粘在一起了,靠她的那侧车窗被摇了下来,一支枪管伸出去,阿莉萨一抬手抓住那东西,摩托车正好驶进一个浅坑,把那枝步枪拽了下来。
这一拽,她的车头也开始猛烈晃动,她缓松油门,滑行一阵总算把车头稳住,但那辆吉普已经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又上满油门跟上,这时什么东西“嗖”的一声响从她背后掠过,评估声源似乎是来自吉普车右侧方的一座平顶山。看来还有至少一个狙击手小组幸存下来。
她立即往车辆左侧靠近,把车挡在狙击手的视野上。数发子弹自前方从她左右掠过,机枪手总算能在她进入盲区前打出几枪。
但他们不会再有这个机会开枪了。驾驶室的车窗居然没摇回去,她一抵近,举高手枪往里面一阵盲射,把子弹沿一片扇形平面送进车内。吉普车依然在行驶,但随着不停地颠簸慢慢停了下来。
“血肉对抗机器,也很精彩啊,继续你的表演!”这虚空中回荡的言语不知是表达敬佩还是幸灾乐祸。
“我这么稀有,没了不让你遗憾?”
“你没了又咋样?百年后又出一个,我等得起。”
阿莉萨现在没有闲暇跟它们拌嘴,她自己的性命随时可能不保。她把摩托车靠在停止的吉普车边,盯着车这一侧的半边视野,脑中不敢停歇,评估现在的实力对比:目前为止对手还有至少三辆装甲车辆、一架武装直升机和一个狙击手小组。
她的后背暂时无忧,前方的旷野没有高山,也没见到车辆的沙尘。但他们肯定会朝这辆失去战斗力的吉普车过来的,尽管对手应该失去了通讯方式,但只要他们够聪明,就会各自绕个大圈从远距离消灭她。
这时左腰开始像铁条烙过一样痛起来。她拉起防晒衣和T恤衫查看,衣服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而痛处本来是皮肤的地方现在是一长道皮开肉绽的伤口,几股血流从粗糙的边缘淌下,把裤子的一部分浸湿。肯定是被刚才追逐时机枪发射的子弹擦伤的。
“还好只是擦伤。”她把掀起的衣服放下,自我安慰着。强烈的疲惫感顿时支配了全身肌肉,但她很快就顾不上疲劳和伤口了。
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沙黄色方块从车后面出现。子弹擦过车辆外壳,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立即驱车离开了这个临时掩体。
这次没有了突袭时机,对方就像猎枪打鸟一般在远方对她倾泻子弹。阿莉萨只能绕着S形轨迹在荒漠中绕大弯骑行。他们的机枪载弹要她绕几个弯才能耗尽?
这时不知何处起了炮声,接着是她身后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她被这剧动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声源看去,只见身后的吉普车已变作一堆喷火的残骸。
炮声则来自山的那侧,那边停着一辆坦克,远看也和火柴盒一般大小,其形貌在灼热的地面空气中变得模糊扭曲,一片硝烟盘旋在炮口周围,忙着躲子弹的她竟没注意到。
阿莉萨立即沿切线方向逼近那辆坦克,它的威胁更大。现代主战坦克的瞄准精度不可小视,现在她只能希望自己的车能跑过坦克炮塔的转向。
坦克再一次开火了,这次却不是她的方向。阿莉萨借着眼角余光瞥见侧方的一座山上扬起一片四溅的尘土。
她没有空去想什么,趁她没有成为目标之前,赶紧驶进火炮的死角。
现在那装甲巨兽已显得有小轿车那么大了,如果有人钻出炮塔要操纵机枪,她还有抢来的手枪可以对峙,尽管希望渺茫,总得一试。
摩托车在坦克前十米远缓缓减速,一种久远的亲切包围住了她,与之伴随的是越近越强的抗拒感。她最终没有在坦克边上停下,隔开了一个车身的距离。
“你跑来这干什么?”她双手撑在摩托车把上发问。
——天旷地阔,任我遨游,何处去不得?
一个典型的艾登式的回答,他现在自由自在,不再是胆小鬼了。此时此刻,阿莉萨全身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下来,她真想就地躺下,歇上一刻钟。
半空中一声炸雷把她从安逸中拉了回来。她抬头一看,就在坦克前方十来米开外,爆炸的烟云在扩散中逐渐消失。她的视线顺着空中残余的尾迹跟踪,看到天边一个三角形的黑点,只有苍蝇般大小。
那架武装直升机!那条漏网之鱼被她一时疏忽忘得一干二净。这时第二个烟花在半空中炸响了,但坦克丝毫无损。
那架直升机的武器手可能没了解过艾登在“农场”的火箭弹引爆拦截记录,但现在估计领教了。阿莉萨连忙抛下摩托车奔跑,把坦克搁在直升机和她之间,“我们得赶在直升机逼近之前把它打下来!”
——陆战之王对阵坦克杀手,好一场史诗战斗!
坦克朝后方退着,倒车进了一个斜坡保证仰角充足,朝目标试射了一发。但阿莉萨看到远处的直升机在开炮前就改变了路线策略。它往左一偏平行于地平线飞去,几秒过去,没有坠落或冒烟的迹象。
“它在沿螺旋线路径向我们逼近!”就像她刚才骑车靠近吉普车的路线一样。
来自敌方机炮的数发子弹飕飕擦过坦克,在她身边的沙地上飞溅。坦克两侧履带互相反转,配合着炮塔转动试图赶上直升机的飞行轨迹,又开出一炮。
炮击毫无效果,那炮弹不知去了哪里,地面上连一点爆炸的痕迹都没见着。
阿莉萨趁着坦克转身停顿的间隙,手脚并用爬上车身。炮塔顶部的舱门自己打开了,她毫不犹豫的钻了进去。
坦克内的乘员一动不动地瘫在自己的战斗岗位上,他们都已经脑死亡,毋庸置疑。
她对死人早就麻木了,直接略过他们透视着弹药仓。大部分是从没见过的实心弹药——大概是针对TA能力特化设计的,就像打中警车的那种;剩下的全是高爆弹,而且这时新死的炮手正像木偶一样被操纵着把其中一枚推进炮闩,尸体的动作迫使她缩到炮塔内一侧。
现在她已经进了坦克内部,那架直升机的常规武器配置不可能伤到这辆坦克了。不过,“傲慢会是你的死因。”来自过去的劝诫在她耳边回响,左胸上的旧伤也响应着隐隐作痛。
她的担忧很快得到了验证。坦克的右侧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震的她耳朵里嘤嘤作响。然后车体就开始沿着左侧为圆心开始绕圈。
阿莉萨使劲按着两侧太阳穴来保持清醒。那架直升机肯定配置了带纯动能弹头的导弹,坦克的右履带被它打断了。这下让炮塔转速跟上直升机的运动要难上加难了。
这样下去,这辆坦克要变成囚禁她的钢铁牢笼。如此远的对峙距离只能靠曲射火力,现代坦克的火控系统也不是为了打天上的东西准备的,现在这情况无异于用牙签丢苍蝇。
既然丢牙签的精准度不能再提高,那么就把牙签的半径扩大到十几米,把苍蝇拍死。“艾登,记得凡尔纳小说里的月球炮弹吗?”
——这是孤注一掷。
“总比坐以待毙好。”她看着又一颗炮弹被送进了炮闩。“再见了。”
坦克车身一震,那颗炮弹带着艾登被送上了前往直升机的旅途。那种不即不离的矛盾感也一下子跟着消失了。
阿莉萨没有离开坦克,它厚实的装甲还能抵御那架直升机肚子下的机炮。
她把毫无生机的车长推到一边,眼睛凑上周视镜观察,左右转向好几次,终于看到对手的动向。直升机继续在环绕坦克飞行,没有任何异动。
她数着胸膛里的心跳计算着时间,数到9下的时候,那架直升机歪过头,机头一沉,径直朝她飞来。它没有再发射导弹,但也没有坠毁,艾登到底登上那东西没有?
直升机快飞到她头顶上时,心跳正数到200下。阿莉萨仍没有出去,用周视镜观看着那庞然大物伸出起落架与地面笨拙的磕碰几下,终于停稳了。它的侧舱盖打开,驾驶员跨出了机身。
阿莉萨本能地拔出口袋里插着的手枪,但当她看到那驾驶员失了魂一般跌落在沙地上的时候,心跳终于缓了下来。
战斗结束了。
她爬出了炮塔,蹲坐在车身边缘,看着倒地的直升机机组。死人不会思索自己的处境,不会有喜怒哀乐,她不知这算幸福还是不幸。
她的手肘靠着膝盖,手枪枪口顶在右边的太阳穴上,这样头脑反而清爽了许多。
“艾登,我该怎样活下去?”
——先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有闲暇思考人生。
“离开和留下,有什么区别?”她自顾自说着,食指在扳机上滑动,“到了哪里,我都被你们和他们挤在中间,去玩这些战争游戏。”
她的视线投向那架直升机,它那两扇升起的舱盖此时像一对大睁的双眼,与她四目相对,“我能一路走到现在,都是运气好。现在我累了,不想再走了。”
她在食指上开始加力,但扳机始终没有扣下。她嘴角抽动着,最终爆发一阵大笑,持枪的手垂了下去,“我不想死,至少不是这种死法。这路该怎么走下去?”
——与其被两边施压,不如与一边合力。
“哼,从小到大,你总是把生死抉择说的这么轻松。”她抬头茫然地看着万里的晴空,“你不会死,也不会痛。但是,凡人要活下去可难多了。”
天上不会掉落答案,她只能自己来找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