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25岁,回家
她被透过眼睑的强光弄得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靠背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魔方和一个热水瓶那么大的沙漏。沙漏的玻璃器皿底部已经积了一小堆白沙。
“终于,你又醒了,时间不等人。”她面前坐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从这人背后照过来的白色光辉将他的面孔隐藏在阴影中。
“我不认识你……我在哪?”她弱弱地发出疑问。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在这个沙漏翻转前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对方说着拿起了那个魔方展示给她看,“你上次失去意识前给我讲了很多故事,但它们的时间顺序都乱套了,就跟这个玩具一样。这让我很难分析出有价值的情报。”
“这是……审讯?”
“算是。你要是没有及时把自己的记忆理清楚,你的时间就到头了。”对方敲了敲那个沙漏,在光照下,仔细看能注意到一缕断断续续的亮线从漏斗处落到沙堆上。“那时候你求谁都没用。反之,配合的好,我们就放你回家。”
“那你们可以放弃了,我没有家。”她垂下头叹道。
“是吗?你朋友不信,我也不信。”对面的人影在发笑,“我们再试一次好吗?你说过9岁的时候在大学里参与过一次实验,后来大学着火了;紧接着就开始讲少女时代的一次糟糕的派对。中间那几年,你还能记起什么事?”
“中间?我一直住在大学研究所里。”她记不清失去意识前有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
“你的话前后矛盾,姑娘。”对方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你后来还提到一次关于在家附近打雪仗的意外,有人员伤亡,却说那是发生在实验之后。你在这期间到底有没有离开大学回家住?”
“你是对的。”她应和着。
“我是对的?可你并没有回答问题。也罢,我们再换个切入点吧。”审问者没有放弃的意思,他按下一支录音笔的播放键,放出的是她自己的叙述。
“这是你对十六区事故的口头报告,里面说发现了一种叫TA的未知生命形态。在此事发生之前,你说自己被官方缉捕,因为你携带这个TA逃跑了;时间完全颠倒过来了。这中间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我觉得我已经告诉你了。”
“你是对的,但你口述的事件之间几乎没有关联。没有时间,地点也讲的很模糊,我没有办法将它们串起来。”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发出瘆人的摩擦音。“或许玩玩这个魔方对你有帮助。”
她木然地接过那个魔方,上面的方块都不是单色的,它们似乎是某个错综复杂的图案的一部分。她没有试着去转动它,只是摊开手指让它掉了下去。
“没兴趣吗?那你最好能凭自己理清记忆。”对方又敲了一下那个沙漏,“下次过来的时候,我期望能得到更满意的答案。”
他转身往白光的来源处走去,接着那道光也消失了。四周的黑暗比起那个审讯者更让她安心。一种不知是疲惫还是安逸的状态让她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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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她又被强光弄醒了。桌上沙漏下半部的二分之一已被沙砾覆盖。阴影中的审讯者拿出一张男人的肖像照放到她面前。“我们换一个方式吧:你一定认识道金斯博士。”
“是的。”
“告诉我你与他相处时发生的重大事件,按照时间顺序。”
她没有答话,只是在摇头。这审讯没有意义,她肯定把所有能记得的事件都告诉了这家伙,为什么他们要纠缠不休?
“没法串起来吗?那我们换个人试试?”对方在桌上多放了三张肖像照,上面分别是一个女孩、一个少女和一个年轻女子。
“这些都是我。”她说。
“你能认出自己,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阴影中的男子又掏出几十张长纸条,“这上面写的都是你告诉我们的事件片段,你试着先把它们排列在每张照片下面……”
“你们为什么执着于排顺序?这对我没有意义。”
对方摆纸条的手停在了半空,“那么,我想听听,什么事对你是有意义的?在这椅子上什么都不做吗?”他的话里带着刺。
“我能做什么?你们把我关在这里。”
“我们可没有关押你。你没有戴手铐,可以从这椅子上站起来,可以四处走动。是你自己选择无动于衷。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连站立这种肌肉运动都无法下行。”
审讯者挑衅似地说完,用手指着沙漏玻璃器皿上的沙面,“我们真的很想帮你,但你只剩下一半时间了,好好珍惜吧。”
男子背后那一束耀眼的强光再次消失了。她的腿确实动不了,但大脑还能运行,“我是可以站起来的。”她想着,“但站起来后又能做什么?我的路已经到头了。”
她的问题像是抛下了深渊的石头,许久过去,一点回声也没有听到。但她似乎听到了其他的声音,来自深渊之外的回应,那是来自心中的低语。
“你和我都是同一种人,为了追寻知识和真相会坚持不懈地走下去,这种人在这世上也不多见了。”
“你比自己所想的要顽强的多,也许只是你拒绝承认自己的另一面。”
……
“这些都是别人的答案。不是我的。”她把这些话从头脑里挑走,但更多不同的声音从周围传过来,它们重叠在一起,越来越嘈杂,她根本无法辨别当中的每一个词。
“是谁在说话?!”她实在受不了了,对四周的黑暗吼道。
那些话的来源居然听从了她的命令,不约而同地噤声了。不知过了多久,所有藏在黑暗中的说话者异口同声地给出了同一个字:
“我。”
这些“我”重合成一个调,她立刻就分辨出来了。它们说的没错,每个声音都是来自她,来自不同的时间和空间。
“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她顺水推舟地问下去。
没有什么东西回答她,只是她面前的上方出现了一点星光。它在逐渐扩大,很快就变成了一轮明月。
一种令她恐惧的熟悉感萦绕于心,她遇见过这道光芒,它会把她融化的。她立即转过头去,躲开那道光明的照射,却看到身后不远处散乱排列着许多人形的模糊影像,也一起转过身去。
她看不到那些人形的面孔,但她知道,这些都是“我”。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但至少我知道,那片光明,绝不是我要走的路。”
“对。”
她近乎耳语一般的话,那些人形不论远近居然都听到了,它们接二连三地重复着“对”,很快就汇聚成一曲杂乱的合唱。
“那我们走吧,离那道光越远越好!”她大声宣告着,像这支合唱团的指挥一般,挥起双臂就要施令;这时左手腕猛地砸到又尖又硬的东西上,刺骨的疼痛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眼前仍然是伸手不见五指。但这次,这种黑暗是真实的,她手腕上的痛也是真实的,被撞破的伤口流下的血也是真实的。
“终于,你醒了。”
她知道这次说话的是谁,尽管她记不清它们的来历。
“你们是来自深渊的TA,为什么要跟着我?”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后背一倾,撞在门洞的墙壁上。她依然被困在碎石和混凝土墙之间的狭小空隙里,只是记不清过了多久。
“你朋友和我在深渊做了一个约定:他留在那,讲地上世界的冒险;我跟着你,确保你好好活着。”
“就这么简单?你们该不会还要我交付身体和灵魂啥的吧?”她戏谑着。
“那些东西对我没有价值,我感兴趣的是人的成就。你朋友说,人已经拥有突破大气、穿破真空的力量,我倒要亲自看看。如果人能做到这点,那我也可以!”
这些豪言壮语对现在的她毫无意义。她靠在墙边,试着移动手指。它的每一次弯曲和伸直,都仿佛被成百根线牵动一般,好像这手指并不属于她一个人。
这种异样感觉在她的记忆片段中从未有过。
“感觉身体不属于你,是吧?比我预想的要好多了。以往与我接触的人都魂飞魄散了,这可不是比喻。”
她尝试着闭上双眼,那许多的“我”也跟着闭上眼。她现在又能见到TA所见的事:“大山”的整个设施已经被坍塌的碎石掩埋,在某个地方能感觉到一位遇难者的遗体。
某段不愉快的记忆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她哆嗦着把注意力从那具遗体上转走,移向外面的世界。
一个榴弹炮阵地部署在山外,炮口正对着这个塌陷的隧道。她熟悉的屏蔽场将炮兵罩住,尽管现在的那道“墙”再也拦不住她了。
“我让他们吃了这么多苦,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某个记忆中的她在叹息。
“你是要放弃了吗?你朋友吩咐过,若是你主动放弃生命,我不会拦你。我知道人不喝水三天就会死,现在时间正好过去一半……”
“放弃是不可能的,我已经想通了。只要我还活着,哪怕只是一块碎片活着,也能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她在心里回应着,“可是死人是影响不了这个世界一丝一毫的。”
“那就不要再拖延了。”
“你们去玩吧。”她吃力地直起双腿,靠在近隧道口的墙壁上,又突然想到什么,“还有,不要滥杀无辜。我需要有人活着回去报信。”
“我接受这个挑战。”
那来自深渊之物做事雷厉风行。爆炸的声波震慑着她的五脏六腑,同时也撼动了身旁堆积的碎石和废墟,它们没有朝洞内倾倒,反而被龙卷风吸走似的往外面滚落而去。
刺目的阳光紧接着灌了进来。她完全无法视物,不过目盲对现在的她构不成阻碍了。她双手扶着墙壁,向着那光明处挪行。光脚丫时而会踩上细碎的石砾,但疼痛反倒让她愈发清醒。
“你……你需要帮助吗?”她的右边有人颤声问道。是一个弹药爆炸后的幸存者被带过来等候发落,看来她现在的朋友们说到做到。
“把你们所有的食物和饮水都留下,坐上你们的卡车走吧。”她在墙边站定,眯住双眼,用干哑的喉咙回复,“还有告诉你们的上级,以后别来烦我了。”
“好……好,多谢。”那个人从她的感知范围里远去。一个水壶从远处飘来,被她抬起一半的右前臂接住。瓶盖已经旋开,她就转过身来,贴着墙,双手捧起水壶,洗脸一般地让清甜的水朝嘴巴倒下来。
“看这大千世界,比起寒冷的深渊有趣千倍!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冒险?”
“去他的冒险,我已经玩够了。”她惬意地享受着清水和凉风,背靠着混凝土墙上滑下,坐在地上,“现在我要真正的睡一觉,然后回家。你们爱咋整就咋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