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21岁,雷恩的拜访:不速之客
秋高气爽的时节,正好适合粉刷房子的外层墙。朱迪想着是时候给她的新房子换个颜色了。
近两年前搬进来时,这苍白的墙面有种寒冬的凌冽感,而且白墙上已经积了许多污渍。她换上了工作服,在墙外将长柄滚筒刷浸入奶黄色的油漆里,将墙面一道一道地换成阳光的颜色,看上去温馨多了。
马达转动声和风扇声从她身后逼来。朱迪已经不止一次领教过这种闹剧了,她停住了墙上的粉刷,立住不动;有什么东西从她背后直掠上空,带起一阵疾风把马尾辫散成一片,成缕的头发都被甩到了胸前。
“艾登,你能不能别这么孩子气?”她吐掉扬进嘴里的几缕发丝,在心底抱怨道。她仰起头让头发自然滑落到脑后,正好看到那恶作剧的工具——一架航模螺旋桨飞机——仰冲上天。
朱迪没空陪他胡闹,她提起工具继续刷墙,像这样的空闲时间不可多得。这时她身后的人行道那边传来孩子的欢呼声:“看,是绝地武士!”
朱迪侧过头来,看到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子跑到她旁边,伸出右手对着前方的空气做出抓握的姿势,“你能再让我看看原力吗?”
她对孩子微笑道:“哦,那得等到万圣节了,还有一个多月呢。”
小孩兴奋的神情顿时化作了沮丧,这时人行道上有人叫唤:“乔尼,别烦这姐姐,回来。”说话的是孩子的母亲,她隔壁的邻居,正站在人行道上看着她。“下午好!”她打个招呼。“抱歉,我孩子打扰你干活了,他实在太喜欢你去年万圣节上的表演了。”
“谢谢夸奖。”去年的万圣节,她才刚搬到这里几个月。虽然她一直想回避这种“无聊”的社交活动,但那晚心血来潮就给自己整了个《星球大战》里绝地武士的装扮。
艾登那天也是玩性大起——其实他哪天不是这样?那晚他即兴表演了一下“原力魔术”,让一个苹果在半空中飘了半分钟。那个苹果当晚就被她吃掉了,要不然过夜就会坏掉——TA的力量会对生物组织造成细胞级别的慢性损伤。
孩子们对她的表演很喜欢。柯尔·弗里曼说的没错:当人们把超自然现象当成魔术表演,戒心和恐惧就不复存在。
“我能顺便提一件小事吗?”那位母亲走近了对她说:“你真的请过教会给这屋子驱过魔吗?我的乔尼说他昨晚看到一些诡异的东西。”
“对对,昨晚墙上有个白色的鬼在飘,还留下了影子。”小乔尼描述着。他一定是看到昨晚艾登在外墙上抹漆了。
尽管朱迪不得不承认TA对流体的操纵要比她手里的滚筒刷更高效,但刷墙这种简单小事真不需要他掺和。更何况,那家伙抹抹停停,纯粹是在找乐子。
“教会的人半年前就来过了。”朱迪回答,“我和他们都没有发现这屋子有闹鬼的迹象,放心吧。”
“我也只是作为邻居关心一下,再见。”那女人不再起疑了,她告别之后带着孩子离开了。乔尼走的时候朝她挥挥手,“愿原力与你同在!”
朱迪说声再见,回头继续干她的活。“愿原力与我同在?”她把孩子的话重复了一遍,很多复杂的思绪被这句话带进了脑海。她使劲摇了几下头,把那些思绪都甩走,专心干活。
今晚之前这面墙一定要认真刷过一遍。
有一辆小轿车在道路边停下了,无论是车还是驾驶员都让朱迪感觉十分熟悉,但两者出现在此时此地却是有些违和。“雷恩?”她把滚筒刷安置妥当,转过身来用双眼再确认一下来者的身份。
雷恩·克雷顿一身西装革履,从水泥道上向她走来。“嗨,朱迪。”他朝她挥挥手,“我刚好路过这,知道你在这里安了新家,顺便来拜访看看。”
天上的那架航模飞机不再玩特技,绕个大半圈后径直飞进了阁楼的窗户。
——不速之客,不怀好意。
“我很欢迎,但是……你最好还是预先打个招呼,让我有个准备。”朱迪说着指指自己沾着点点油漆的工作服。雷恩做事一直都有计划条理,他突然造访多半另有所图。
“我得承认,现在过来有点唐突,不过……”他的双眼先后向左右瞥了瞥,似乎在审视周围的环境。“我们先进屋子吧?”
他说话的时候,手揪着西装的驳头扇了扇,让她看到内口袋上塞的一张对折的纸,她辨认出最上面的一个黑体单词:搜查。果然不出她所料。
“进来吧。”朱迪打开房门率先进了玄关,雷恩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那架航模是艾登在操纵,对吧?”他问道。
“对啊。自从你们在‘农场’拒绝了让我们乘坐现代歼击机的愿望后,他就只好自己开航模玩玩了。”
“那种事是不会被批准的,他应该理解背后的原因。”雷恩在玄关里解释。他的目光转到了墙上,话题一转,“你在玄关墙上挂了个耶稣受难像?我还不知道你有宗教信仰。”
“哦,那是教会在驱魔仪式后送我的。”朱迪已经走进了客厅,转过身来回答他的疑问。
“驱魔?难道是因为……”雷恩说着合上了门。
“不是你想的那样。”朱迪迅速接口道,“这是因为……这栋房子是个凶宅。”
“凶宅?”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她讲述着,“这栋房子的前主人是一个面目和蔼的大叔,两年前在卧室开枪自杀了。警察调查屋子后居然发现他居然是多起杀人案的凶手。
“房子空置后,自然没人愿意住这种凶宅,房价跌的厉害,缺钱的我就买下来了。邻居们都挺友好,但他们对这屋子意见很大,觉得鬼气会影响到他们。所以我只好麻烦教会来驱魔了。
“不过,虽然这前主人是个恶人,他的品味倒不错,我都不用怎么改装修布置。客厅的壁炉在冬天时取暖很舒服……”
她在介绍的时候,注意到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有一本上面粗大的副标题写着《“黑风”——英雄还是恶棍?》。她尽可能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收起那几本书往书架走去。这些媒体就喜欢整噱头。
雷恩似乎没有质疑她的行为。她在叙说的时候,他一直在低头按着手机,估计连茶几都没注意到。
“这种凶宅对你来说肯定构不成威胁。”他抬起头来,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朱迪·霍姆斯,买下这房子用了不到六万美元。”他背出了上面的信息。“抱歉,我职业病犯了。”
他继续在客厅里转悠,观察着电器和家具。“我看实际花的钱还不止这个数。我知道‘公司’待你不薄,但是不到两年的时间凑出这么多钱也不容易。”
“哦,我前年去了几个赌场转转。”朱迪答道,“手气不错,买下房子还有不少余钱。”
“这我还真不知道。”雷恩原地站住,略一思索,“是你手气不错,还是艾登在出老千?”
“两者都有一点吧。”朱迪坦白说。她在每个赌场赚到一点钱就撤,免得被赌场盯上,变成当地新闻的头条。
有艾登在,赢钱是易如反掌,相比之下,如何说服赌场门卫她已满18周岁要困难多了。
“说实话,你没必要这么折腾。我记得刚工作时你就有公寓住。”雷恩继续观察着房间里的家具。
“你说‘公司’安排的那个吗?抱歉我不喜欢。艾登也同意我的看法,他认为那间公寓是你们对他反监视训练成绩的鄙视。”
雷恩尴尬地咳嗽一声,并没有做出回应。
朱迪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刺耳了。“你不在沙发上坐坐吗?我去……嗯,整点咖啡。”她说着就要往吧台走。
“不用了,我随时可能走。”雷恩没有坐的意思,他站在客厅中央,“我想我是来拜访的第一个客人吧?”他问。
“这倒不是,我高中同学来看过一次。”马特听说她搬进一间凶宅之后就从大老远过来了,在没有观测到所谓“超自然现象后”,他更坚定了自己的“鬼神虚无论”。
内森、柯尔和大学的其他熟人没有过来,她猜想他们一定在忙于自己课题的研究,无暇抽身。
这时雷恩转悠到一扇门前,“这是地下室的门,对吧?我能下去看看吗?”
雷恩来这绝对不是做客这么简单,但她还是没弄清楚他此行的背后是只有情报局、大学或还是有其他更高级别的机构。目前来说,顺水推舟是最佳选项。
“当然可以。”她说,“不过我提一下,据新闻报道上说,这地下室是房子前主人用来‘处理’他的受害者的。”
“没事,我不是迷信的人。”雷恩说着打开那扇门。接下来出现的东西让他惊的往后大退一步。“这是……老鼠吗?”他看着半空中蠕动的小东西,嘴巴都合不拢了。
看到这个身经百战的特工被一只飘在空中的可爱生灵吓了一跳,朱迪有些忍俊不禁。“不过是一只仓鼠罢了。地下室里还有七只,每只一个笼子,都是艾登在养。你想看看吗?”
那只雪白色、背上带灰线的小生命双眼微闭,四肢蜷曲,只有频繁起伏的胸脯和微微颤动的胡须在证明它的活力。它在空中缓缓下落,雷恩不由自主的将它捧在手心,“它是睡着了吗?”
“对啊,仓鼠是夜行动物,白天基本都在睡大觉。艾登把它们养在地下室真是养对了,你肯定不知道八只仓鼠一起跑跑轮有多吵。”
雷恩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捧着睡觉的仓鼠走下地下室的台阶。朱迪关上了门跟在他后面。在一楼,艾登正在把一辆巡航摩托车从车库经客厅推到储藏室,再从储藏室的后门推到室外。
那摩托是个大块头,过门容易磕碰,但只要推的够慢,雷恩就不会察觉到什么端倪。这段时间,她得把在雷恩拖在地下室,越久越好。
雷恩走完台阶,地下室内吊着一盏白炽灯,发出柔和的黄光;排风扇在墙边运作良好。他观察着地下室摆放着的工具架、杂物,还有放置在两张桌子上、相互隔开的八个长方体铁丝笼——其中一个笼门打开着。“为什么艾登要养仓鼠?”他看着笼子内部,发问。
“没啥具体原因,他就是喜欢仓鼠。”她解释着,“按我的理解,原因大概是只有仓鼠的质量够轻,他抓住的时候就不会把它弄伤吧。其实他打算养花枝鼠的,质量与仓鼠差不多,但花枝鼠长得跟老鼠一个样,一点都不可爱。”
“没有其他原因了?”
“其他原因?你不会以为他拿仓鼠做实验动物吧?那才不会。而且,只有8只仓鼠,样本量也太少了。”
“你说的有道理。”雷恩察看着笼子里布置的垫料、跑轮、窝垫和许多小装饰。“我不懂养仓鼠,不过看起来艾登把它们照顾的很好。”
“对,他可上心了。”朱迪开始了滔滔不绝的介绍,“仓鼠其实是挺难伺候的宠物。温度稍有变化就容易猝死,从这桌上摔下来可能就会摔死,手脚一旦被卡住可能就会骨折,受点惊吓就会被吓死。而且让它们学会认主也很耗精力。你手上这只是脾气最好的,他经常带它去楼上兜风。其他的仓鼠放在陌生人手上可暴躁了,脾气差的甚至会转过身咬你一口。”
雷恩托着仓鼠站在那个空笼子前,“我要怎么把仓鼠送进去?还是放在笼子边上就好了?”
“放边上不行,它一醒过来就跑了,连艾登都找不到。你稍微等等,他会放回去的。”
那只熟睡的仓鼠从雷恩手上飘了起来,穿过笼门,安放在垫料上。看来艾登在楼上已经做好了隐藏工作,这让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雷恩直起身来望望四周,“这地下室看上去很清爽,艾登打理的?”他边问边走上台阶。
“当然,地下室和阁楼归他管,一楼是我住的,我们界限分的很清楚。”她跟着这位特工走上地面。一楼的地板被清理地很干净,完全看不出摩托车轮留下的印迹。
雷恩又推开通往车库的门,打开内侧的灯,朝里面瞅了瞅。“哇,你在这里整了一个工作室。”
朱迪耸耸肩膀,“这是高中就有的爱好。”她站在入口处,看着雷恩在靠墙的工作台、玻璃器皿、化学材料旁转悠。“你整了一个工厂用的车床?不可思议。”他惊叹着拍了拍那个车床绿油油的机械外壳。
“那是艾登的主意,他会用这些机械造一点小玩意儿。”她补充说,“操纵这些设备需要耗不少力气,他需要借用外部能源,所以这一年来电费飚的有点猛。不过钱目前不是问题。”
“小玩意?”雷恩说着从车床操作台上拾起一根结构复杂的金属棍状物,物体一端接着一根乳白色的管子,“这也是他做的?”
朱迪凑近一看,恍然大悟:“哦,这是我万圣节装扮的一部分,怎么落在这了?”她指了指金属棍上的一个按钮,“你按下这个试试?”
雷恩按照她说的做了,一根耀眼的蓝色光柱从管子根部迅速升至顶端,“我知道了,一把模型光剑,LED灯管,做的还很精致。”他试着挥舞一下,这灯管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你自己买的?”
“几年前一个朋友送我的。”她解释说,从雷恩手里接过光剑,舞了两个剑花,顺势往前一刺,将光柱顶在雷恩胸前。
他没有躲闪,只是用手拨开了那根灯管。“剑耍的不错,你是《星球大战》的粉丝?”
“不是,我练这个只是为了纪念送我光剑的那位朋友。”她收手关掉了光源,左手抚摸着剑柄上的细微构造,旧时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有个和我一起逃出十六区的士兵,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迪马斯。”她把回忆说了出来。
“我看过报告,其中是提到过另一个生还者。”雷恩托腮思索着,“需要我帮你联系他吗?”
朱迪犹豫了:“时间太久了,我不知道见了面还能聊什么……不过,能找到他也好。”
“我会试试的。”雷恩说,“我发觉,你今天话很多啊,我不记得你是个健谈的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她说,“这里是我家,我最熟悉的地方,介绍起来当然轻车熟路。”
“也对。”他撇了撇嘴,离开了车库,就要往卧室方向走去,这时卧室门“咣”的一声巨响关上了。
“你也该尊重一下我的私人空间吧?”她提醒道。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雷恩表示歉意。
不能再放任这个不速之客乱逛了,她觉得是时候摊牌了,“你过来不只是参观我的新家那么简单吧?有问题可以直说。”
雷恩走到了客厅壁炉前,他按下了壁炉上方播放器的开关,屋子里开始回荡着古典交响乐的旋律。他调高了音量,看来是意图盖过他们谈话的声音。
播放音乐后,雷恩从西装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其实,本来过来‘参观’你家的不会是我。”
那是一张白纸,她这次看全了那几个字:搜查令。“警察要查我的家?”她惊问。
“没错,白纸黑字真真切切,我为了说服警察把这事交给我办,可是逾越了不少法律。”雷恩说着把纸递给了她。上面详细记录着她的姓名、简介和住址,再下面的小字写着搜查依据。“窝藏犯罪证据。”她念着,“我搞不懂了。”
雷恩走到书架前查看,挑出那本她刚塞进去的杂志,读着上面的标题,“你肯定知道‘黑风’这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