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24岁,深渊的唿唤:造访
将近一个月的航程,密斯卡托尼克号科考船终于抵达了长波通讯内容提及的经纬度坐标。
此刻正值上午,太阳高挂在东方的晴空之上,一眼能直望到海天交界。
朱迪从船头甲板上向东望去,远方的海面上突兀地立着一座白色灯塔。灯塔的底部已经被海水冲刷成了棕绿色,仔细看,能看到海水拍打在礁石上被击碎的雪白浪花。
她这是头一次坐船远航,结果证明她并不是航海的料。海面上的波浪从上方看下去那么平滑,但也能晃的这大船四面摇摆。航行的头十天,凡是她吃下的饮食,最后大都从嘴巴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阴湿的海风对她的旧伤也不客气,经常不是这儿痛就是那儿痛,还好船舱里有祛湿器。要是还有生火的壁炉,那她可就要谢天谢地了。
如果不是那长波通讯里描述的内容,朱迪才不会答应联邦政府的要求来到这汪洋大海之上受苦。那句话是来自一个久未蒙面的老熟人,而不论他是敌是友,她决意要揭穿这个秘密:
我已寻得我的深渊,你是否找到你的大山?
“这座灯塔底下是一座海底山峰。说来也巧,地球上最深的海沟离这里不到半海里远,一边是深渊,一边是高山。”雷恩·克雷顿凑到她旁边,说道。“在海平面下大约十米深处的山峰边上有类似潜艇停泊点的人造结构,这是我们潜艇的声纳探测到的。”
“你们的潜艇不至于直接停到里面吧。”她单手支着头,一脸倦容地回答。
“不会,虽然潜艇上搭载了屏蔽场,但在不熟悉对手的情况下是不会贸然行动的。”
海军派遣了一艘核潜艇与这条考察船伴行。据说核潜艇在水下不受海浪影响,行驶稳如平地。但她不用问也知道,联邦海军宁愿放敌国的间谍上舰,也不会让艾登(或其他TA)在潜艇里乱逛的。
艾登对此倒什么都不在乎;他无论去哪里都不会抱怨。他对屏蔽场也毫无一点恐惧之意。这艘科考船和水下的核潜艇一样,搭载了屏蔽场,昨天就开始运作了。艾登甚至觉得如果他耗上十天半月,就能找到破掉这堵“墙”的办法。
但现在他没这个时间了。朱迪、雷恩和另一个船员要坐快艇到那座灯塔上去。
“我们走之前,我有一个困扰了我很久的疑问。”雷恩在甲板上对她说:“你知不知道,艾登到底是什么?”
她一脸厌烦地回答:“大学对此不是研究了很久吗?艾登是TA,全称叫‘热力学异象’,他是一种与人类不同的智能生命形式——”
“这些我都知道,但你这回答跟‘雷恩·克雷顿是人类,哺乳动物的一种’这些话一样没有意义。”他重新组织了一下问题,“我要问的是,艾登对你的意义是什么?你在他眼里的地位是什么?”
雷恩的眼睛盯着她不放,他渴望答案。
“说真的,”她口述实情,“我从小就一直认为,艾登是我那夭折的孪生兄弟。”
“我好像听道金斯博士讲过类似的话。”雷恩回忆道,“那么,你觉得你想的是对的吗?”
她低下头,看着船舷下翻起的雪白浪花:“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他是谁了。但我信任他,而他也信任我。这就够了。”
“好。”雷恩似乎得到了他要的答案,他指了指吊在船边的快艇,“我们先换好防护服,再坐那艘快艇过去。”
朱迪本来以为热带的海域能暖和一点,但当海浪扑上快艇,些许水花溅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感觉到寒气渗透进肌肉和骨骼里,这身白色防护服显然没有隔热功能。
不过相比之下,海浪的颠簸对她的影响大得多,快艇被海浪不停地推搡着,朝各种方向摇荡,她感觉脑袋和胃肠都不知倒了多少个筋斗。
快艇驾驶员全程不发一言。他和科考船的其他船员一样,没有对朱迪的身份表态,就仿佛她还是住在大学里的那个小姑娘,而不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恐怖分子。她从心底里对他们的漠视表示感激。
他们的快艇从身后的白色考察船出发有5分钟,而眼前那座矗立着灯塔的礁石近得多了,她甚至能分辨出岸边的每一朵水花和每一块石头。
灯塔的前门处有台阶和混凝土平台,潮水正好没有盖过那座平台,他们得以顺利上去。驾驶员把快艇拴在了平台的桩子上。
雷恩走在前方,推了下那扇不锈钢造的门。它没有上锁,灯塔的建造者似乎在恭候他们的到来。
“朱迪,我们两人一起进去。”他转过身来招呼着。
“我不需要队友,自己下去就够了。”她走近时告诉他。
“我必须跟着你,没办法的事。我的上级需要一个联邦政府方面的人,查清这灯塔下的秘密,同时还要监督你的行为。”
“哦,原来你在给那些大官当狗啊。”朱迪讥讽道,“那我要事先警告你:从小到大,和我组队的人最后不是死了就是疯了,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你可真实诚。”雷恩在她进入灯塔后关上了门,室内顿时一片漆黑。他打开了头灯。“我还想问一句,艾登不会恨我吧?”
“TA不像人那样执迷于爱恨情仇。”她跟着也打开了头灯,“艾登现在把你当队友,他绝不会伤害队友的。要我说,你现在更应该怕我而不是怕他。”
“谢谢告知。”雷恩没有被她的威胁吓到。
灯塔内部没有什么可看的,弧形的墙边堆着几个泛霉的木箱,再无他物。左边可见一条往下走的台阶。他们的头灯在台阶的外墙上照到了一行红的发黑的字:
往下走。
“看来这里的人或其他东西知道了我们的到来。”雷恩看着那行字评价。
有些字迹的边缘有黑色的液滴淌下,但现在它已经干掉了。雷恩用带手套的指头碰了下字迹,“不像是油漆,更像是用血写的。”
朱迪没有理会他,继续沿着台阶下去。这道台阶沿螺旋形往下延伸,大概转了有一圈,她面前出现一座开着门的电梯。
电梯里相当整洁,上下左右没有坑坑洼洼,也没有污渍。“这里还有电源啊。”雷恩从后面赶上,他背着背包,下行有点吃力。
电梯间侧壁上有一排凹槽,可能本来是放标志牌的。但现在什么都不剩了;电梯上只有两个按钮,用阿拉伯数字标着1和2,没有其他东西。
事实上,从灯塔外到这里,他们连一点能提供信息的痕迹都没看到。此地的主人在保密性上做的很完备。
“如果要继续搜查,我们只能坐电梯下去了。”朱迪指着那个“1”的按钮。
雷恩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按钮。
电梯向下移动着,它的运行非常平稳,就跟新的一样。不到二十秒,他们就降到了底部。
“老天啊!”雷恩在电梯门重开的时候感慨一声,“这画的都是啥?”
电梯门外是一个方形的房间,对面是一扇对开的门,办公桌摆放在门边,看上去是一个寻常的基地入口设计。
但四周的“画作”让这房间变得与众不同:墙壁、天花板和地面绘满了大大小小的赤红色螺旋线,每个螺旋都画的极其标准,像作图软件设计出来的一样精确。
一股甜丝丝的血腥气渗进她的鼻腔。外面的浓重气息连防毒面罩也没法过滤干净。这些层层叠叠的螺旋无疑是鲜血画成,但这么多的血颜料从哪供应?
雷恩发出厌恶的抱怨声,试图捏鼻子,但他的手被面罩挡住了。“十六区里出事后,也是这个模样吗?”他问道。
“现在不要跟我说十六区,行不?”她推开了面前的门。
这扇门之后,是一条宽敞的走廊,边上分出了几个岔道。天花板上整齐并列着日光灯,发着泛红的白光。
这红色是来自灯罩上绘着的血色螺旋。这条走廊的四壁,也和先前那个房间一样,全被这些螺旋线挤满了。
“这些绘画的作者似乎想用这些螺旋描绘出海里波浪的形态。”朱迪走到墙壁边,触摸着那些线条,画成它们的“颜料”现在都已经干涸。
“这些螺旋让我晕的要死。”她的队友急忙跟到她身后,“你是怎么保持这么镇定的?”
“简单,看一眼再闭上眼睛就成了。”她一开始看到这些图像,也被无处不在的螺旋线整的天旋地转,幸好胃里的食物此时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
走廊左边第一扇门是开着的。雷恩贴着她走到门边,用头灯照了照内部。“我看到了一台电脑。”他把头灯方向往下调,“主机机箱被拆开了,里面东西全被破坏了。”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可是……”雷恩这时恍然大悟,“我忘了,你有艾登。”
他把视线离开那个房间,接着说:“既然这里电力充足,你为什么不让艾登看看这地方有情报价值的物品都在哪?”
“这他办不到。”朱迪冷静作答,“这地方已经被其他TA挤满了。”
雷恩猛地转过身来,面罩的反光让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脸上此时的惊恐表情。“TA在这里?”
“那是当然,我的朋友们在你们下电梯后就热情地迎上来了。”
说这话的人站在走廊尽头。朱迪不用仔细看也知道,就是她在机场碰到的那个男子,他依然留着乱蓬蓬的卷发,脸上胡须剃的干干净净,相貌与4年前相比没多大变化。能写出那条讯息的人,也只有他了。
但最注目的特征是:他并没有穿隔离服或防护服。这般腥臭的环境下,他居然毫不在意?
“这人你认识?”雷恩问她。朱迪点点头。他不认识这家伙是理所当然的。那次机场追逐中,只有她亲眼见到他的正脸,其他的目击者描述都很模糊,而且机场的监控录像大多变成了马赛克。
“你是这座设施的主人吗?”她问道。
“现在是的。”那个男人回答,“哦,我把基本礼仪都忘了。我叫杰克。欢迎你来我家做客,朱迪。”他虽这么说,却并没有迎上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问。
“那还不简单,贝克镇的电视直播都把你的‘光辉事迹’拍给全世界看了。”对方笑道。
“这设施以前的拥有者是谁?”雷恩插话道。
男人呵呵一笑:“我就知道联邦派来的人会问这个问题。但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和朋友们并没有邀请你。”
他话音刚落,雷恩大叫一声,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我朋友们已经掌控了你身上的每一条神经和每一片肌肉,你最好放松自己,乖乖被他们带着走。”自称杰克的男人说道,“我听说大腿上的肌肉在强烈痉挛下是能把股骨折断的。”
雷恩毫无反抗能力,连话也不能说,他立即被支配着转身,像个笨拙的机器人一样往入口处离去。
他们已经被一大群TA团团包围了,现在反击就是以卵击石,得另寻时机。“抱歉了,雷恩。”她对着那离去的背影喊道,“告诉上面的人我会没事的。”
在科考船上,雷恩曾和她讲过,如果两人进入灯塔2小时后仍不回来,核潜艇就会立即发动攻击摧毁水下设施。她这时特意留意了一下戴在左手腕上的手表指针。
那两扇门合上之后,杰克朝她慢慢走近,继续介绍着:“我的朋友们不欢迎凡人闯入此地,现在它已经温和多了;放在几个月前,他早就性命不保。如果他是你的朋友或爱人,我表示遗憾。”
“去他的爱人,顶多算我的朋友。”朱迪驳斥了他的话,转过话题,“你与这么多TA联结,看上去却还像个正常人。”
杰克笑了:“我可没这个胆子,我还是很在意保全自己灵魂的。现在我与它们交流还是得靠我自己的朋友。”
“你的英语讲的很地道。”
“那不奇怪。”杰克说,“我的童年是在你的国家度过的,后来爸妈带我离开了。”
“你爸爸妈妈在哪?”这个问题不知为何蹦到她脑子里,她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他们在陆地上,现在很安全。”他随意地回答,“那你的父母怎样?过的还好吗?”
“看来你并不了解我的情况。”朱迪现在有些后悔提及这个。
“抱歉。”杰克干咳一声,想缓解尴尬。他伸直双手,做出展示的姿态,“你都看过这些画作了吧?对我朋友们的艺术作品感想如何?”
“恶心的艺术。”
杰克赞同似的拍拍手:“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换个整洁点的地方聊天吧。”他伸出一只手,做个邀请的姿势让她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