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17岁,幸存者综合征:幻影
手术做完了,但是固定在骨盆和肢体的外固定支架并没有撤掉。“时间还未到,骨头的愈合需要好几周时间。”病房的医生来看她时解释,“不过你会一点点好起来的,胸腔和腹腔的引流管已经拔掉了,对吧?你要是能适应经口吃饭的话,我们很快也把胃管拔掉。”
那天晚上,护工送来了她的饮食。朱迪能辨认出餐盘上放着的是果汁还有搅成泥的蔬菜、土豆,还有一个碗盛着棕黄色的肉泥,散发的气味让她有种不祥的既视感。
“这是什么肉?”她用左手食指点了点那个碗。
“是鸡肉泥。”护工回答,舀起一勺那黄黄的糊状物,送进她嘴里。它尝起来有鸡肉味,飘进鼻子里的也是鸡肉味,理智告诉她这就是鸡肉没错。但其他的味道也一并从喉底涌上,那是塑料和棉布烧焦的气味。
她喉头这时痉挛起来,舌头根本没法将食物送下咽喉。
那一口肉泥在口中滞留许久不能下去,她最终全吐到了嘴外。
护工没有表现出厌恶的神情,或许长久的工作经历让她对此习以为常。“有什么不舒服吗?”她询问道。
“这肉有问题,它是臭的,而且烧焦了。”朱迪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
护工把鼻子凑近碗闻了闻肉泥,“还好吧?虽然医院的饭菜确实不好吃,但卫生质量肯定是没问题的。”她擦掉了朱迪脸上和病号服上的食物,用勺子舀起其他菜,“要不试试这个……”
“能不能缓缓?”朱迪唐突打断她的话,“我现在没有食欲吃饭。”
护工耸耸肩,端起餐盘走了。她用唾液在口腔里洗漱,想把那种味道都驱除干净。过了不久,病房那位医生又过来了。“朱迪,你肚子有不舒服吗?”
“没有,但这肉味道不对。”
医生开始和和气气地和她解释。“这只是鸡肉,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卖相是不好,但你只要适应了用嘴巴吃饭,我们就可以撤掉你的胃管。你也不想鼻子里塞根管子过日子,对吧?”
她想摇摇头,但颈托牢牢限制住了活动。“给我点时间适应,行不?”她劝说着。医生没有回话,只是微微摇着脑袋走开了。之后不久,一名护士为她的胃管接上了肠内营养液。
到了深夜,朱迪发现自己没法入睡。关上了灯,眼前的漆黑不但起不到催眠作用,反而让她脑子异常警醒戒备。一对眼珠子四处探查,似乎黑夜中会意外跳出什么东西。
尽管艾登的感知告诉她,除了偶尔被病人叫到床边的护士,病房里不再有活跃的人物。病人们大都躺在自己的床上安睡,他们的安详卧姿反倒让她更加紧张。
——过去的幻影伤不了人。
“这我懂。”但她依然无法安心地合上双眼,肯定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在认真的观察后,那不祥之物终于让她揪到了:那是天花板一角的监控摄像头,那边上有盏小灯发出暗红的光,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那只是一盏红灯。”她自我安慰着。但还是没用。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开始做出嘀嘀警示,提示心律加快和血压升高。
最后,她用左手按下病床扶手上的灯源开关,从床头柜抽屉里抓出那本《福尔摩斯探案集》搁在胸前,从《血字的研究》开始看起。
这一番阅读下去,她更睡不着觉了。第二天早晨医生来的时候,她那有些胀痛的双眼已经在盯着《四签名》里的案发现场。
“精神不错啊,小姑娘……”医生刚结束这热情的开场白,观察到她的脸色后,神情就严肃起来。“你一整晚都没睡?”
“啊……对。”她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应付着回答。
医生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确认下体温,然后说道:“这样不好,睡眠对康复很重要,而且你还伤的这么重。如果你晚上有疼痛或是失眠,可以跟夜班医生讲,他们会开些安眠药或强效镇痛药。”
朱迪听到这些,突然提高嗓音表示拒绝:“不行!这些药我不吃!我自己能调整,只是需要点时间……”
——你需要外援。
“闭嘴,你没资格这么说!”她骂道。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医生眯起了眼质问道。她这时才醒悟,这医院里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艾登和TA的事。
“没事,没事,我只是困。”她强行想把话圆回来,但面前这人的眼色已经有了异样。“我还是请心理医生来会诊看看你吧。”医生说。
“什么?我才没——”她话说到一半又打住了。
医生原地站着:“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很多重病人都会出现情绪上的异常。我只希望你早日康复。”
“如果真要请,麻烦叫内森·道金斯医生,他对我很了解。”
“我试试。”眼前的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有,今天还会送饭菜过来,菜的种类和昨天不一样,希望你还是能早点适应正常的饮食。”
早餐是软面包、拌碎的炒蛋和牛奶。朱迪首先想试试面包,护工将它一小块一小块撕开送进嘴里,味道较为清淡,可以接受。但炒蛋一凑近她的鼻子,那股荤味就让她开始反胃。
将近中午的时候,一名有些婴儿肥的中年女医生走进了房间,“我是莱拉·克洛维*,这里的医生想让我见见你。”她坐到朱迪床边,握了握她的左手。
朱迪早就有隐隐的预感:内森不会过来。但她这时心口还是闷了一口气似的难受,“内森去哪了?我想见他。”
“道金斯博士被个人私事缠身,他暂时过不来……”
“他女儿要死了,对吧?”朱迪直接揭穿了谜底。
克洛维医生愣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是的,多器官衰竭,几乎所有植物人到最后都是这个结局。道金斯博士希望能陪他女儿走到最后。”
朱迪没有回应。萝拉在内森心中比她重要,这一点并无不妥,但这种理智看法缓解不了她胸中的滞涨。
这个女人手中摆着一叠钉书机封钉的纸,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左手边。“我明说吧:你和我都知道,这住院期间你有些不愉快的经历。”
“我能熬过去的。”朱迪又一次坚持己见。
“你现在不像能自我调整的样子。”克洛维说着,将手中的纸翻过一张后查阅,“你在十六区经受了难以想象的磨难,我虽然不能亲身体会,但从你的病历中我能了解。”
朱迪不理会她,只是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你心理上的不适与十六区的事件息息相关,所以我想了解整个经过……”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朱迪不耐烦地回答,“我不是把数据备份带回来了吗?查那些啊。”
“我查过了,那些数据只记录到你们小队下来之前的时刻。与你一同生还的队友还没有脱离呼吸机,所以我也没法询问他。现在只有你能告诉我整个行动的来龙去脉。哦,你的朋友艾登肯定也知道,我刚了解到TA是永远不睡觉的……”
“别提他了。”她问,“你要是真想帮我,告诉我怎么消除这些记忆?有的话,我吃什么药都行。”
“我很遗憾地告诉你,这种创伤的记忆是不可能消除的。”克洛维医生回答,“将大脑想象成一个魔方,记忆就是上面的色块。创伤之后色块都被打乱,整个魔方也变的杂乱,让人出现精神障碍。我们不能擦掉色块的颜色,那会把魔方毁掉;但是打乱的色块可以被手动复位,只是需要时间。这就是对我们治疗的比喻:我需要你复盘十六区行动的过程,其中遇到难以逾越的障碍,我们一起来将它复位。”
她又一次伸出手,“你愿意帮助我吗?”
她没有伸出左手。“这没有意义,这些东西我天天都会想起来,只想把它忘掉。”
“这叫记忆闪回,像你这种情况并不稀奇。破碎的记忆边缘锋利,所以想着会伤心。但是经口叙述的时候,记忆得到整理,回想起来的时候就不痛了。”克洛维伸出的手悬在床栏边没有收回,“试试吧。”
她最终握上了那只手。
克洛维的疗法都是以谈话形式进行的。她试图引导朱迪叙述她在十六区行动的来龙去脉。这并不简单,她的叙述时而被中断,就像神经的通路被阻塞住一样。
“我在与你交流的时候,发现一个明显的问题。“某个中午,克洛维把她记录的东西给朱迪看,“你非常不情愿提到‘艾登’这个名字,你对他有意见吗?他在行动中做错了什么事?”
她紧闭着嘴,什么都不想说,克洛维医生也在耐心地等待着。等到日斜西天,她终于积累起足够的勇气开口:
“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我经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我是一只小老鼠,在一个高不见顶的未知洞穴里漫无目的仓惶奔逃。就在正上方,有什么巨物缓缓挪动。
“我急着逃跑,根本没闲功夫去看上面,怕那未知的东西某个时候会压到我身上。最后我跑的也没力气了,侧身躺下,才看到那顶上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两个漆黑的、山一样宏伟的巨人,各自用身上众多狭长的肢体在角力摔跤,永不停息。”
克洛维医生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停下了笔,开始做总结:“听起来像个哑谜,我只能对此提出假设:你说的巨人是指艾登和他的对手,因为他们过于强大,即使是无恶意的举动也会波及到你。这就是你忌惮他的原因吗?”
医生说中了她的想法。当艾登在十六区的地下操纵昏迷的雷诺德中尉变成火炬的时候,她就隐隐约约地领悟到,TA其实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能力,一样的脾性。
他们甚至互相称兄道弟。
“你知道答案,又何必再问?”她把目光定在了天花板上。
“我不是来寻求答案的,”克洛维医生摇着头,“我询问的目的是希望你从嘴里说出来真实想法,而不是遮遮掩掩。因为只有坦诚相告才能表示你与过去和解。”
她站起身来,面对夕阳,拉上了窗帘,“我要走了,房间里没有录音设备,摄像头也关闭了,接下来这个房间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可以先试试和艾登对话,我想他才是你心病的关键。”
医生关上了病房的门,她说到做到。昏黑的病房里,朱迪沉默良久,对着空气吐出一句话:
“要是我的一生没有你的存在,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懊悔不能逆转时间。
“我知道,但我真的希望如此。”她沉痛地低语着,“至少那样,爸爸妈妈就不会走,十六区也根本不会存在,我也不会在这床上躺半个月,只有一只手能动……”
她左手的五指紧紧抓住了床单,很想把胸中的怨气都吼出来,但她没有这么做,到最后只是长吁一口气,全身的肌肉也跟着疲软下来。
“我想安静一下,别再跟我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