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17岁,幸存者综合征:十六区的余波
在十六区失去意识后,朱迪重新睁眼看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她大概是躺在哪个医院的病房里,不知有多少天了。全身都无法动弹,像被一块石板压着似的。她想发声,但喉咙里塞了一根管子说不了话。“别动,别咬着管子,我很快把它拉出来。”是一个陌生人在她头旁劝慰。
插管在喉的压迫感迅速消失了,她不停地清嗓子,想把喉中的不适感都呕出去。“我在哪?”这是她能开口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密大的附属医院。”陌生人随口回话。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朱迪的思绪总算能连上几丝,想来是药物减量的缘故。她颈后的皮肤压着不舒服,后脑勺像被吊着块石头一样。她想转转脖子,但稍一转动,脸颊就被左右的硬物挡住了。
“颈托固定着,你最好别乱动。”
这时她注意到了说话者的外貌,一名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上面的胸牌说明他是一个医生。尽管她面前除了这人和天花板什么都没看到,但感觉告诉她自己处于一个单人间里,床的四周摆满了医疗设备。就在她房间隔壁,还有其他单人间和里面的“住客”。
“我在重症监护室里。”她对自己的情况做出了总结。
“说的对,你头脑很清醒,这是一件好事。”医生回答,语气中带着欣慰。“你恢复的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在你刚送进急诊室的时候,我们都认为你撑不住了,看来上帝在眷顾你。”
不知医生有没意识到,他口中的“上帝”只在高中的急救课程上学会了压迫止血和心肺复苏。
艾登缺乏更高深的医学知识,他有再强的力量也无处使,只能让她吊着一口气熬到十六区运输通道的尽头,让救护车送她进医院。
“你没有其他不舒服的话,那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我还有其他病人要照顾。”医生说完带着刚拔出的气管插管和其他医疗垃圾离开了。
现在朱迪一个人躺在房间里,听着监护仪有规律的嘀嘀声,感受着自己身上的一切异样。尽管从事故开始起直到刚才,她一直处于无意识状态,但艾登一直是清醒的(他一直如此),他的记忆让她了解到其间有何变故。
她的主要伤情要归因于那门“艾登牌磁轨炮”的配套电容器组,它们毛糙的质量吃不住过度充能,在数秒内像爆竹一样纷纷炸开,释放了千万焦耳级别的能量。
她当时正巧堵在那屏障裂隙的正中,而聚焦在裂隙处的冲击波必然都招呼在她身上,将她击飞至第二道屏障——这情形就好比被一辆飞驰的卡车撞下悬崖。
如此九死一生的情况,就是现在遍布她大半个身体的固定支架和插入每个体腔内的引流管的最佳解释。相比之下,头上那道裂开的伤口只是蚊虫叮咬一般了。
医生肯定在给她血管里持续泵注镇痛药物,否则现在她肯定被这伤情搅的痛不欲生。尽管如此,隐隐的疼痛依然刺激着她全身的神经,身下的床开始搁着背上的皮肤发麻,胃管也塞的她鼻子不好透气。
朱迪想着把注意力从病痛的不适中转移开去,于是她开始借助艾登的感知探索这个病房。重症监护室里的大多数病人都年事已高,像她这样的青少年屈指可数。在这里的病人几乎都要靠生命维持设备保命,躺在床上就像一具具活尸。
几个房间开外的一个病人让她倍感熟悉。迪马斯也从十六区的灾难中活了下来,真是一件幸事。现在他仍未苏醒,需要呼吸机为他被毒气腐蚀的两肺供氧。
在这里她还发现了另一个老熟人。尽管这些年来她一直知道萝拉——内森的女儿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但在重症监护室里感觉到她的存在还是让朱迪感到意外。
她脑袋还是有些昏沉难以思考,但童年的记忆还是能想起一些。萝拉到了现在估计已过了20岁,但她的身形仍像那次车祸前一般没有长大,四肢肌肉也萎缩的厉害,几乎是皮包骨,整个人似乎都要陷进床里了。
另一个让她惊讶的事是,艾登观测到萝拉的脑电活动和神智清醒的人一样活跃——尽管现在的她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有次那个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朱迪顺便问了一句:“有没有一种可能,某些植物人意识其实是清醒的,只是不能控制身体而已?”
“不会的,植物人的大脑功能受损,不会产生意识活动,更不用说所谓‘清醒’了。这就是这个专业名词的定义。”医生不假思索地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不过,我读到过一两篇有影响力的论文,里面的研究者在对部分植物人说话的时候用核磁共振记录,发现他们的大脑激活区域和正常人别无二致。”
——鲜活的灵魂,被囚禁在朽坏的肉体里。
“那太残酷了。”朱迪叹息道。
“是的。”医生应和着,“你提的问题很有深度嘛,难怪卡特博士这么看重你。”
“卡特博士还活着?”
“不知道,我听说他还在失踪者名单里,真是可惜……”医生叹了口气就离开了这个房间。
既然萝拉在这里,那内森肯定也会常来。她熬了一天后,终于听到内森咚咚的拄拐声进入了这个房间。
不知是不是创伤后记忆产生了偏差,她感觉内森比以前瘦多了,脸上的棱角也分明了些。“你还活着,我真是太高兴了。”他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是啊,活着纯属运气好。”朱迪勉强一笑权作回应。她此时胃胀的有些难受,鼻饲营养已经暂停了,促进胃动力的药物似乎不起作用。
“我理解,五个科室的外科医生忙了一个通宵才把你救回来。”内森说,“我听医生说你的出血量比预计的要少很多,所有的骨折错位程度也较轻,我猜艾登也帮了不少忙,是吧?”
“是的。”朱迪表示赞同,她的笑容此时慢慢褪去。
“说到艾登,这里的医生让我转个话:劝他不要再捉弄这里的医护和病人,重症监护室里开不得玩笑。”内森这时换上了郑重的语气说道。
朱迪只说了声“好的”。她懂他话里的意思。
艾登有句话说对了,十六区这座“地牢”中,的确蕴藏着禁忌的知识和无穷的力量。他的老朋友在地下毫无人道的游戏给了他不可言说的灵感:肉体不过是一部精致而易碎的机械,它可以被操纵、模改、重塑。
现在到了医院,艾登开始实践他的所学——不过相比十六区的老朋友,他保持了相当的克制。
就在前天下午,他拨弄了一下某位昏睡老人的手臂运动神经,就像学吉他的新手笨拙地弹了一下琴弦,让前来探望的家属和陪伴的医生空欢喜一场;更前一天的晚上,他把另一个重病人的心电监护图像拉成一条直线,把值班的医护整的夜不能寐。
她没有阻止他的念头;尽管他的所作所为有些令她作呕,但毕竟没有闹出大事;而且,艾登也未必听得进她的劝告。他的行为甚至为她缓解了一点卧床的沉闷。
重症监护室不允许外人随便出入,偶尔接触的只有前来处理病情的医护人员;她连脖子都不能转动,双眼所及只有单调的天花板。朱迪曾认为自己耐得住空虚和寂寞,现在,她甚至有点怀念学校里捉弄她的简妮一伙人了。
“还有件事对大学很重要。”在她遐想的时候,内森继续严肃地告诉她,“十六区的真相不能被大众得知,那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大学已经对媒体宣布,十六区事件其实是一起特种部队针对邪教窝点的镇暴行动,你受的伤则是柯尔的意外车祸造成的。”
“车祸”和“邪教窝点”,这么轻描淡写的描述就是大学对外界的掩饰?朱迪忍不住回忆起雷诺德中尉、迪马斯、卡特博士,甚至还有胆小鬼戴夫的模样,所有这些鲜活的人物和曲折的故事都被这个廉价的解释抹掉了。
“不知失踪的卡特博士得悉他被诬陷成了邪教头子是什么感受?”她冷言讥讽道。
“你是聪明人,知道善意的谎言是必要的。”内森也露出愧疚的表情,“哦对,你同学待会也来看你了,记住我的话,不得泄密。”
学校慰问者的身份,她不用想也猜的出来。马特带着他标志性的嬉皮士打扮走进了房间。“那个黑人医生带你走的时候,我要是拉住你不走就好了。”马特有些懊悔地说,“我看他火急火燎的神情,就预感你搭他的车就一定会出事。”
“是啊,世事难料。”她听着这些莫须有的转述,只能藏起真相,不禁叹道。
“刚才那位医生,叫道金斯博士对吧?他说你伤的很重,几乎所有的骨头都断了,叫我不要碰床或是其他仪器啥的。”马特靠在床栏边说。
“瞎说。”她尽可能举起了自己的左臂给他看,这也是她唯一没有被支架固定的肢体。
“哈,这还不赖。”马特笑道,“只有一只手能动也好,至少能用手机解闷,或者端着书看,说到这,我带给你一本书,是讲述你的祖先事迹的,有没有兴趣啊?”
“别逗了,你知道我最讨厌打哑谜了。”
马特亮出他带的书,标题写着《福尔摩斯探案集》(霍姆斯和福尔摩斯是Holmes的不同音译),“你的祖先可是大侦探,我早该想到的,你俩都有追根刨底不罢休的性格。”
朱迪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然后断裂肋骨的挫痛又让她龇牙咧嘴,收回了笑意,“真有你的,我的骨头都被你笑痛了。”
“天哪,我很抱歉。”马特急忙致以歉意,“我说正题吧,我是代表史蒂夫、艾玛、玩桌游的朋友和学校老师过来的,重症监护室不允许这么多人一起拜访。”
他握住她的左手,“朱迪,我们都希望你早点康复。”
她一时有种想把手抽回的欲望,但接着不想挣脱了。“我也希望自己早点好,”她过了半晌回话,“我已经受够在床上拉屎的感觉了。”
“那的确是屎到极点了。”马特表示赞同,这时管床的护士进来告知探视时间结束。“哦,时间怎么过的这么快,再见,希望下次见面不是在ICU。”
马特的“祝福”在几天后得到了应验。重症监护室的医生宣布她在做完脊柱内固定手术后,可以转到普通单人病房继续康复治疗。
在手术台上等待麻醉时,护士在她头边上鼓励道:“嗨,你不就是那个大难不死的女孩吗?我都忘了你是第几次进手术室了。你的生命很顽强,不要辜负我们的努力哟。”
“只是运气好罢了。”她对护士的善意回应以一笑,当麻醉药注入静脉后不久,她陷入了无梦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