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9岁,内森·道金斯的出诊日
内森·道金斯是一名普通的精神科医师,这一天也是个圣诞节后一个寻常的就诊日。
一个三口之家预约了他的号:父亲、母亲,带着他们上小学的女儿前来做心理咨询。
据说这一家子已经辗转过好几家医院了,上一个精神科医生恰好是他专业上的熟人,就把他们介绍给了他。许多不能单单用医学解释的病例,最后都会转给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学者,他对此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为这个年纪的儿童精神问题往往与父母密切相关,内森先见过了父母两人*:
父亲,菲利普·霍姆斯,专栏作家,情绪亢奋,表情“丰富”,一进来就和他大谈他女儿的各种“异常表现”,还带来一份警方的材料,声称她与最近的一次儿童遇袭事件脱不了干系。
母亲,苏珊·霍姆斯,公司会计,面色憔悴,眼圈发黑,则一直在跟他讲她女儿那“想象中的朋友”,还附上自己一段神奇的推测。
显而易见,两个成年人都处于心理应激状态,而他们言行间都在暗示应激来源是自己的孩子。
与之相比,朱迪·霍姆斯——这对夫妇的女儿推门进来的时候,表现出超凡脱俗的冷静。现在她就坐在给来访者的木椅上,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眼。
孩子的父母还逗留在诊室里,内森有礼貌地请他们出去,父母的在场会影响儿童的态度。尽管如此,朱迪依然和刚才一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内森首先打破沉默:“你妈妈告诉我说,你身边有一个看不见的好朋友,他的名字叫艾登。”
朱迪的嘴巴闭的死紧。
这种沉默并不反常。内森从她父母的叙述就知道,他们对孩子的“假想朋友”一直保持质疑和否认的态度,可实际上它并不是什么坏事。
10岁以下的儿童都会想象出一个或几个朋友,即使他们是虚构的,也能帮助孩子解决问题、管理情绪、改善社交;孩子也会借“朋友”的口对父母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一旦父母持续保持负面态度,可能会阻断孩子与父母的沟通,让他们变得与“朋友”更加亲密。
要了解这个孩子——还有,那最好从了解她的“朋友”开始,于是他继续追问:“艾登长什么样呢?他像我们一样?或是小动物?幽灵?或者,没有形状?”
房间里静悄悄的。
“你和艾登经常说话吧?他都和你讲些什么呢?”
他没有得到回答。周围寂静得跟冬夜下的墓地一般,这可不是比喻——内森感到手背的汗毛都冷的竖起来了。
既然直截了当的问法行不通,那就绕点弯路引导她敞开心扉。内森看了看桌上摆着的雪景球,里面的雕塑是一栋斜顶小木屋,一个大人把一个小孩举过头顶;底座边刻着一句话:“送给爸爸的礼物”。
他有了新思路,“你知道吗?我女儿萝拉以前也有个朋友叫马蒂,是个小女孩,只有她才能看见,我们都看不到她;萝拉和马蒂关系很好,经常和她说悄悄话,吃饭时还会给她留盘子和刀叉……”
“马蒂并不存在,她是想象出来的。”朱迪唐突地打断他的话。
她终于愿意说话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兆头,至少这孩子还是有交流意愿的。“那和我讲讲艾登,他是真的,对吧?”
朱迪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她反问:“你是博士吗?”
她说的是学位上的博士(doctor)还是职业上的医生(doctor)?内森决定把两者都提一下,“是的,我是一名医生,拥有医学博士学位。”
“你和前几位医生没有什么两样。”这女孩子的讲话有些刻薄,对一个长期不被家人信任的孩子来说,这是很正常的表现。
而内森的应对方法也是直截了当。“我的特殊之处在于,我毕业自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他连进了大学局域网的系统,试图找到一些能令她信任的案例。
“我的母校自1692年建立以来,一直在执着于探索那些看似不可知的未知——不管是这个现实世界还是人的精神世界。”他念出了几条学校的历史事迹:
“1830年,我们对一颗奇异陨石的研究促成了几种新元素的发现;1930年,我们的科考队深入南极考察探险,虽然不是最早的,但在当时是覆盖地域最大、涉及学科最广的;还有1928年对国内某个偏远村落的人类学研究,是关于……”他这时停住了,以下内容还是不适宜念给孩子听的好。
那女孩子倒是起了兴趣,她此时正抬着头听着他叙说,眼睛里终于有了质疑之外的情感。
“艾登觉得你很有趣,他想和你问声好。”她说。
内森身后响起哗啦啦的声音,他转头一看,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打印机上的白纸忽然尽数飞起。所有的纸张在空中被无形的力量撕成蝴蝶大小的碎片,围绕着女孩和他自己,在四周簌簌盘旋。
“这是怎么回事?”内森喃喃说道,他不由得站起身来,把手探进纸片的漩涡里:没有风,那纸片为什么会飘起来?内森伸手一抓逮住一张纸揉在手心,再摊开手,那被揉成一团的纸又活过来一般飞走,加入到纸片的飞舞之中。
飘荡的碎纸没有维持多久,不到一分钟,它们就纷纷落到地面和桌上。朱迪若无其事一般地看着他的举动,似乎这一切对她都是习以为常之事。
“是艾登……让这些纸片飞起来的?”
朱迪点了点头,她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他开心的时候会这么玩,但很快就累了,要是到了夏天或者边上有个壁炉,他还能玩久点。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安安静静的。”
内森此刻脑子里充满了无数个问题,每个问题若是问其他人,他百分百会被当成疯子或醉鬼,“那么,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很久了,我记得他一直都没离开我。”
“一直没有离开过?”
朱迪仰头想了一会儿,“有一次吧,他自己落在卧室里没跟我去外面,他就在我房间里乱摔东西;他不在的时候我也马上能知道,但又找不到他在哪,他摔东西的时候才发现。”
说到这她言语委屈起来,“我跟爸爸妈妈说过是艾登搞的破坏,但他们不信,要么说是我干的,要么说是风……”
“那么,为什么艾登一直要跟着你呢?”
“因为艾登是个胆小鬼**。”朱迪的语气马上从委屈换成了不屑,“他是个近视眼,还是聋子,都要靠我的眼睛和耳朵,离开了我就迷路找不到方向。其他人听不到他说话,这让他感觉很孤独,我是唯一能跟他说话的人。”
内森问的越多,就越感觉他只不过是撬开了一扇通往未知领域的门,里面蕴藏的是他区区一个精神科医师无法应对的事物。幸好他在大学里认识了不少各专业的好友——特别是卡特博士,大学的明星学者,他肯定会对此事十分感兴趣。
在结束之前,他想到了警方的那份报告:“听说你家附近出了些袭击事件,一些孩子受了伤。”他小心翼翼的问道,“艾登知不知道这事?他知道是谁干的吗?”
朱迪突然情绪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唬的他往后一靠:“那跟艾登没关系,都是他的朋友干的,是它伤害了那些孩子,还有我爸爸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