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7-19岁,“农场”特训:桀骜的精灵
当雷恩·克雷顿看着那枚航空炸弹落下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回想到二年前被上司召见的那一刻。
当时他进情报局已有12年,见过的新同事也不少了,不过他在浏览过这张上司给的简历后仍是不能接受。“我竟然都不知道我们这么缺人。”当上司让他随意发表意见时他先调侃了一句。“她才17岁,高中辍学,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都有大问题。我觉得送她去疗养院更合适一些。”
上司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对他的说笑显然不感冒,“克雷顿,你说的对,她确实在疗养院住了有大半年,但一点没有好转。心理医生的建议是:她没法立即适应平静的生活方式,适当强度的训练有助于精神恢复。所以认为由我们接管有助于她的身心恢复。”
“太可笑了。情报局什么时候接收精神病人了?”
“在我得知十六区的内幕前,我和你的想法完全一致。”上司说完从办公椅上直起身子把自己这边一叠文件推给了雷恩,“这是我刚才没给你看的资料——十六区的事故调查报告,供你查看。现在说正事:你的新职责就是监督她的学习和训练,如有意外跟我汇报。”
说完他又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好好干,克雷顿,上头有人在看着我们呢。”
雷恩花了三个晚上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一遍。它读起来像是一部二流的恐怖纪实小说——但他被告知这都是真的。读到最后一页,雷恩注意到了正中标记的一行大字:以上内容均由朱迪·霍姆斯口述。
这个女孩子不简单。
一个月之后,雷恩驾车带着他照看的那个女孩去“农场”——他们的秘密训练营。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车里沉闷至极,当带着“皮尔营”字样的绿色路标牌出现在分岔路口时,雷恩寻思着想打破一点沉寂。
“不知你有没有了解过:外人管这座军营叫‘皮尔营’,我们则叫它‘农场’,这叫法也不是没道理的——这一带有大片森林和草地,以前还能猎到野鹿,如果这地方没被划为军用,也是个休养的好地方。”他介绍说,“一般学员来这之前还要在其他地方上一年的课程,不过这次上级专门为你个人定好了训练计划和教师。以前可从没人有这个待遇哦,霍姆斯小姐。”
朱迪·霍姆斯一言不发,全程她一直用瘦削的胳膊支着头看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灌木和树林。雷恩自讨无趣地耸耸肩:最起码,她没有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闹腾。
在树林里穿行了十分钟后,他们在一栋白色的双层楼房前停下。“你的单人宿舍就在这里面。”两人下车之后他指给她看,“以后的训练安排都写在给你的册子上了。明早五时来册子上的地址报到,不许——”
一阵引擎的轰鸣打断了他的话。
雷恩惊异地转过身,发现他的轿车并没有乖乖停在原地。它直直沿着柏油路一路冲出去,没冲出多远引擎又沉默了,整辆车带着惯性弯向一边滑进了灌木丛中。
雷恩转过头来,只见女孩也是半张着嘴惊讶不已。“抱歉,克雷顿先生,”她尴尬一笑,“艾登一直很想来这里,他实在是太兴奋了。”
真是个好开端。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下情绪,然后一字一顿对她说:“听着,你来这里是接受军事化训练,上级的指示要坚决服从。管好你的……搭档,知道了吗?”
朱迪一言不发,耷拉着头拖着行李箱进了屋子,雷恩就当她默认了。但事情还不算完,这女孩的搭档比他想象的要难缠的多。
再过一个月,雷恩打算去训练设施看看她的表现。她身着运动服,初来时披肩的直发已被剃成了平头,一名五大三粗的格斗教练一手持拳击手靶正在给她授课。
“你们真是什么人都敢招啊?”另一名教练站到雷恩旁评论道,他赤裸的臂膀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她刚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嗑药成瘾的不良少女。现在你看到的还是一个月增肌训练后的成果,按我说还是差点意思。”
“她受过严重的创伤。”雷恩告诉他。
“知道,我看过报告,不知是不是你看的那版本。”教练回忆道,“报告还上说,她患有神经性厌食症,尤其拒绝吃肉食。看她这副样子,搞得我对素食主义的偏见更深了。”
另一名教练对碰了两下手靶,吼道:“用力打!你胳膊上的肉是白长的吗?”女孩深吸一口气,挥出右拳打在靶子上,对方那持靶的手退也不曾一退。“再重点!”
“可是……我右肩骨折过。”女孩为自己辩解。
“你那骨头来这里前就痊愈了。再加点油!”
“现在她的肌肉力量应该是不缺的,”教练评论道,“我认为她缺的是激情,或者说动力,就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训练……等下,这是什么鬼?!”
授课的那名教练突然发出一声呻吟,他那只握靶子的手臂紧紧地屈在肋下,雷恩能看到他臂上肌肉在剧烈地痉挛,女孩则惊慌失措地闪到一边。雷恩不需多想就猜到了缘由。“停下!停下!”他疾走过去对着她喊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她慌忙解释说,“艾……他自己干的,我没有这个想法……前几天都不会这样。”在她解释的当口,那名教练直起身来,一边做着手臂的拉伸,一边为她辩解:“她没对我做什么,不过是手臂抽筋而已。”
但雷恩并不领情,“别忘了刚来时我说的话。”他厉色训斥道,“这是第一次警告,我不想说第二次。”
结果“第二次”在一周后就给他碰见了。那是在一处开阔的绿茵地上,雷恩正好赶上她和其他学员的靶场练习。
朱迪比其他人起码矮一个头,在一排新兵中找到她没多大难度。就在他继续观望的时候,有一名新兵开火的一瞬突然全身一震,把手中的步枪扔在地上。“你是怎么回事?!安全规范都忘了吗?”教官质问那人。
“我不知道出了啥事!”他回答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我连扳机都没扣,它就自己动了!”正说话间扔在地上的步枪又是“砰”的一响,远处的草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
这下全靶场的人都注意到了,“所有人后撤!”教官们吆喝着把其他人拉拢到场地边缘。此时雷恩的双眼时刻不离他的女孩,枪响之后她一直背对着他,或许她在瞒着什么事……
雷恩的直觉告诉他,肯定还有许多异常情况从他眼皮底下躲过去了,于是他在营里上下开始了隐秘的调查。
他的直觉得到了证明:有两名驻营士兵的手机突然起火爆炸,幸运的是无人受伤,最后归咎于电池质量问题;三辆民用车开不动了,检修出来说是发动机控制电路因短路被烧坏了;得小毛病的人一时多了起来,症状五花八门:头痛、流鼻血、腹泻……送到大医院也查不出病因。
这事必须得有个了结,他必须和朱迪·霍姆斯(还有她多事的搭档)谈谈。
就在他盘算何时何地谈话时,朱迪倒先找到了他。当时她刚完成了山地越野训练,迷彩服散发着汗臭,手和脸上都是泥尘。她就这么来到雷恩面前,当面说道:“克雷顿先生?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雷恩能猜到她想说什么:“说吧。”
“我和艾登讨论了很久,我们认为现在的训练项目不太适宜,所以能不能定个时候私下跟你谈一谈?”
雷恩同意了她的请求,心里在疑惑:那家伙到底有什么秘密?
在约定的那天晚上,他来到女孩的房间门前,用手背在木门上“咚咚”敲两下。“霍姆斯?我能进来吗?”他话刚说完,房门就从里敞开。
女孩站在对面地床边,她上身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背心,胸口处已被汗水浸渍成黑色。雷恩注意到她右颅上一条狭长的疤痕,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后脑——他在报告中读过,那是十六区留下的伤疤。
“我刚才在做俯卧撑,开门有些迟了。”朱迪解释说,“进来吧,克雷顿先生。”
雷恩一进门就被左边书桌上一件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座扑克牌搭成的三角塔,叠了有五层,晃悠悠地立在桌上。“艾登搭的。”他正观察这玩意的时候她解释说,“他玩这东西有快十年了。”
雷恩关上门的时候扬起一阵风,但纸牌塔只是随风摇晃了几下。“搭的真不错。”他评价道,顺手把书桌前的靠背椅拉到自己屁股下。“你也坐吧。”
朱迪坐在床边,顺便旋转肩关节做放松,嘴里偶尔会“嗞”地倒吸一口气。“你的肩膀还痛吗?”他问了一句。
“转到某个特定姿势会痛,就是骨刺而已,教练说多运动就会磨掉的。”
雷恩注意到她做活动时肩上的肌肉轮廓,跟她刚到这里时简直是天壤之别。“你现在对肉食没有意见吧?”
“没意见,只要不尝味道,咽下去就行了。”
寒暄时间就到此为止吧。“你既然有话要说,那么,你现在想告诉我什么?”
她打开床头柜抽屉,抽出一张列满字的纸递给他,低声说:“这是我们讨论后要求增设的课程。”
雷恩从第一行开始读,还没看到一半就反手将纸拍在膝盖上,“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搭档的?”
“都是艾登的主意,我只是代为转告一下。”
“那么,霍姆斯,代我转告它:这里是军营,不是大学,不能给你随便选课去听。你们两个唯一能做的就是服从上面的安排。”
朱迪对他的反对意见表现地倒是很平静。“艾登不喜欢你的回答。他同意来这里就是为了学习新知识,你这一番话浇灭了他的热情。”
一个勤奋好学的幽灵?真是前所未闻。“他不喜欢又怎样?”
朱迪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既然你们没安排他做事,那他就自己找事做;你应该也知道他在这里整过些什么活了。”
这回轮到雷恩沉默了,他必须想办法削削这家伙的威风。他反驳道:“他不是听你的吗?跟他讲道理,让他守规矩。”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克雷顿先生,艾登不是油灯里的精灵,我也不是他的主人,我们一起生活不代表他听我的命令。”
“那你呢?你对这些的看法?”
“你想知道我的真实想法?”朱迪突然站了起来,“我不想呆在这里,一刻也不想。”她双手掩面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十六区出事之前,我有很多梦想。做科学家,或是工程师,或是在大学继续深造。”
她放下手,一双发红的眼睛盯着雷恩,“出事后,学业、生活……一切都完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了,你们想要什么,我照做就行了……“
雷恩手扶额头,心中烦恼。一个自暴自弃的少女和一个桀骜不驯的精灵,这两件麻烦事加在一起可比他的前妻还让他头大。他当然不能背着上级把她踢走,也没有办法约束她的搭档,现在只有一条路给他选。
“我会把这要求传达给上级,由他们决定是否批准。我希望能带给你好消息。”他带着纸起身准备离去,“祝你晚安。”希望时间和睡眠能让她自己从伤心事中获得平静。
递交报告才过一天,雷恩就得到了上级的通知,被专车接送至附近的一间临时会议室与“上头”碰个面——但与其说那是会议室,倒不如说就是核掩体,要乘坐电梯向下半分钟,然后走过一条沿路点着白炽灯泡的长廊,进入一个网球场一般大的地下空间。
“没有降温报警,TA应该没有进来。“入口处迎接他的是一个大块头黑人,与他握手,”我是柯尔·弗里曼,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研究物理的。“他指了指地下空间正当中的一个楼房那么大的长方体金属箱,”会议室就在那里面。“
雷恩听说过这个柯尔,他和那个叫内森·道金斯的心理医生跟女孩相处了七八年,几乎算是她的监护人了。他随着柯尔进入金属箱内,里面居然还有一个集装箱模样的建筑,悬在半米高的空中,建筑的门开着,等与会者进入。
雷恩怀着一肚子疑问,踏上那扇门,只见房内的参会人员已经到齐,显得本不宽敞的内部空间更加狭小。房间一角架着一台摄像机,正中一张灰白的长桌,他的上级和几个情报局官员一起坐在靠门这边,门的另一边坐着的看上去像是国防部和大学的人。
长桌的主位坐着一位老人,军装笔挺、发髻已呈灰白,额上也被时间凿下了道道印痕,但他的外貌和神气仍不输青年。
身后的门在一系列机械的传动声中闭紧了,雷恩似乎听到“集装箱“外吹起一阵疾风,但风声很快就变轻消失了。
“空气被抽光了,现在两层箱体之间已经是真空,仅靠金属丝吊在半空,细丝的总质量已不足以让TA借其渗透进来,”柯尔对箱内的众人解释说,“现在TA如果在最外面,它也不可能进来的。当然,万一它已经进来了,只要一开始活动,温度报警器也会响起。”
“真出了那种事,我们也束手无策。”老人面色严肃地总结道,“赶紧开会吧。”
雷恩的上级向他简要介绍了参会人员:头发苍白的老人是米格拉斯将军*——国防部与他们合作的代表。
“我们收到了你的东西。”将军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说实话,我觉得里面大多数要求也没什么不合理嘛,除了……”他说到这时顿住了,“这是啥?‘观摩海军的磁轨炮’?它怎么知道我们有这玩意?”
雷恩解释说:“或许是那女孩从视频网站上了解到的,那上面有海军发布的实验宣传视频。”将军毕竟年纪大了,与互联网时代脱节也不奇怪,“而且,我从十六区的报告里看到,TA曾自己搭建了一个磁轨炮,当然,只是粗制滥造的模型;或许它想见识下真家伙。”
“那是不可能批准的。”将军轻笑一声,放下那张纸,“顺便,原谅我这老头子的无知,你们解释一下TA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那是‘热力学异象(Thermodynamical Anomaly)’的缩写,是我们给女孩那‘朋友’起的正式名称。”
说话者是那个叫柯尔的黑人科学家,“我们的研究发现,TA处于活动状态的时候,最大半径14米左右的球形空间环境温度会明显下降,它似乎是利用热量做功来维持自身并转化为动能;我们还注意到TA能利用电能,不过那可能是间接的,通过电流的热效应转化……”
“所以它是一台有自我意识的发动机,我说的没错吧,柯尔·弗里曼博士?”国防部的一名官员问。
“这比喻很奇怪,不过还算贴切。”柯尔说道,“问题是,我们找不到这台‘发动机’在这个世界存在的证据。TA静息状态下,我们探测不到任何东西:物体穿过它不会有额外阻力,电磁波透过它不会折射、反射或被吸收,它也不会放出额外的射线或热辐射,它是真正隐形的,所在的地方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我们都要开始怀疑TA的本体或许并不在这个世界……”
“探测不到?它能不能被杀死?”
柯尔在这个问题上迟疑了一会儿:“目前来讲,我们没有发现杀掉TA的办法,而且坦白来讲从没想过要杀它。十六区事件之前,我们一直以为TA在接受我们的教化后是可以友好相处的。”
“TA靠热量生存,反过来想想,低温呢?这样它就得不到维生的热量了是吧?”军方有人提问。
“这种事情,我们已经论证过了。”说话的是柯尔旁边一名瘦高的长脸中年男子,头发斑白,精气神看起来似乎比将军还要苍老,“我是朱迪……那个孩子的心理医生,内森·道金斯。在我们的第二次门诊谈话中,她提到过‘关禁闭’。”
“什么是“关禁闭”?
“按女孩和她父母的自述,她发现家的附近有一个冷库。然后每当艾登——跟她一起的那个TA——犯错的时候,她就会穿上过冬的衣服呆在那个冷库里抑制TA的活动。”内森解释道,“开始效果不错,TA一段时间内不再犯事,但是几次下来他似乎逐渐适应了低温环境;力量确实会被暂时削弱,但他不会怕了。”
“而且在大学里我们也不会重复这种试验。”柯尔附加了一句话,“把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关在低温室里,这种实验是违背人性的。”
“我打扰一下,她做这种‘关禁闭’的时候几岁?”雷恩插嘴道。
“七岁吧。”
集装箱会议室里突然陷入了沉寂。
“好了好了,这种学术问题还是留着以后慢慢研究吧。”将军打断了这场讨论,将目光转向雷恩,“克雷顿特工,现在你大概知道你工作的真正目的吧?”
“我不只是在监督她的学习训练,我还要趁机刺探TA的情报。”雷恩发现自己又转回了老本行。
“不止这些。我们不能放任TA四处闲逛,也不能把它晾在一边,这样它自己就会去搞事;我们不能伤害那个女孩子,天知道TA会做出什么事来。但是最重要的,我们要维持住她的心智,不能再让她沉沦下去了,一旦让TA掌控主动……”将军阴沉着脸总结道,“现在就给它些甜头尝尝吧,给我们多些时间研究对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