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0岁,机场对峙
周四正午的机场人流稀少,很适合监视来往的旅客。朱迪打扮成高中毕业生出国旅游的样子,从4号航站楼过道边的快餐店那买了一杯热巧克力,挑了一个靠过道的椅子,把手提行李包放在一边,坐下。她打量着路过的人们,让腾着热气的纸杯暖着双手。
她右手掌心的刀疤感觉不到温度,这种异样感让她很不舒服。
“所有人注意,诱饵已经过了海关,进入4号航站楼——与他接头的人只能在那里了。”
说话的是雷恩·克雷顿,行动的指挥,此刻他正在快餐店对面的书店里翻阅书籍,下巴上的山羊胡,浅色墨镜和深灰西服是他的新伪装。他抬起头来,往她的方向瞟了几眼,又将目光移回书架上。
“朱迪,你看上去很紧张。”他在通过私人频道说话,“我们是执行任务的主力,你负责的部分很简单,就算失败了也不会让你担责的。”
“我是有点,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出任务。”雷恩并不知道此时她内心的想法,她也就这么搪塞过去。
这位行动指挥者早和她吩咐过,找她来不过是当个“人形X光机”,机场这种公共场所是不容许她“大显身手”的。尽管如此,艾登还是在她风衣口袋里塞了一点应急的“小玩具”。
团队频道里有人提醒:“诱饵正在按常规路线往候机区走。”
“霍姆斯,诱饵朝你过来了。扫描一下他身上有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朱迪在行动前已把诱饵的照片看个烂熟,她不费多大精力就瞧见了目标:一个略发福的中年男子,黑发、略秃、健康的小麦肤色、蓄山羊胡,穿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提一个黑色皮制公文包,另一手拉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行李箱,站在徐徐前进的自动人行道上。她同时站起身来,一手提着行李包,一手拿着热腾腾的饮料杯,加入前进的人群,慢慢向诱饵靠近。
“我看见了,他大衣内衬里藏了一份纸质文件,公文包的书里夹了另一份;还有行李箱的衣物当中放了一份;三份都差不多大小。”朱迪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低语道。即使是“新手任务”,对她来说也简单的过头了。
“我们真要听一个灵媒瞎指挥?我以为那些东西跟冷战一起被扔进垃圾堆了。”有人在频道里抱怨。
“她是专家,观察结果不会错的;而且指挥是我,是我来决定如何行动。”雷恩说,“霍姆斯,保持距离,别让他离开你的视野;其他4号楼的人注意任何与诱饵接触的人,预计其中会有假目标。”
诱饵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监视,径直走向候机位置的长椅,朱迪挑了个隔一排的位置背对着坐下,“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时程表显示登机还有半个多小时,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诱饵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杂志翻阅,除此之外再没其他异动。朱迪杯里的热巧克力已经见底,但她还是没有注意到有人跟诱饵碰面。这时广播里开始播放:“女士们先生们,航班……”
频道里有人焦急道:“旅客开始登机了,这下监视起来有难度了。”
诱饵收起了所有行李,加入了排队的人群里。这时,队伍前排的声音嘈杂起来。“那儿出了什么事?”雷恩问道。回复很快就来了,“验票口出现争执,似乎是说通道摆闸卡住了,旅客过不去。”
争吵声愈演愈烈,甚至吸引了走道上不少旅客驻足围观。“不妙,有人在蓄意制造混乱。第一组人都看住那个诱饵!”
朱迪早在雷恩发号施令前就站起来,装作登机旅客的样子进入人流。
此刻,本来整齐的队伍已经挤成了无序的一大坨,前方甚至有人在挥舞拳头怒骂着什么,焦躁和愤怒的情绪正在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传播。至于诱饵本身,他已经被众人围的结结实实。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肉眼不可见的东西罩住了他,一堵“迷雾”铸成的墙堵在朱迪和诱饵之间。
这雾一样的东西在她心里撩拨起某些情绪。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恐惧和无助,是第三次了,她不会搞错,可它怎么会出现在公共场所……
朱迪急忙挤出拥堵的群众,娇小的身材在这时倒是帮了她大忙。她将麦克风贴到嘴边说:“雷恩,情况不对,有个TA在这里!”
“TA?你确定不是艾登?”麦克风那头传来雷恩惊惧的疑问。
“不会搞错,它阻挡了艾登的视野,我看不到诱饵的行动了!”
“这个跳大神的在胡扯些什么啊?”她与雷恩对话时连频道都忘了切换,这些话很显然让队友们感觉莫名其妙。
这时人群出乎意料地一哄而散,一股浓烟——肉眼可见的浓烟——从人群散开的中心中升起,冒烟的那是验票机,现在又有一朵灿黄的火苗从接缝处窜出来。
旅客们或是惊叫、或是咒骂着逃开了,诱饵也一路小跑往过道撤去,笼罩着他的未知“浓雾”消失了,一起不见的还有他的公文包和行李箱。
“中计了!”雷恩在频道上骂道,“拿下诱饵,各组注意附近的可疑人物。”
诱饵正在逃跑,朱迪不假思索地向他追去,就在同时,两条长绳从她风衣的口袋里跳出来,飞向诱饵的腿,在他两只脚踝间缠成一个结,让他一头摔个狗啃泥。雷恩也已追到,立即将仍在嘟囔的诱饵背手按在地上,“朱迪,那个TA在哪里?”他当面问。
“它跑了,这下完了……”朱迪早先以为这次只是个帮情报局抓间谍的无聊任务,她从没想过另一个陌生的TA会搅合进来,现在的情景就像闹市区里蹦出一条霸王龙,不可思议又危险重重。“你们应该疏散机场。现在就要!”
“我们的事不用你管,你是专家,发挥你的特长,把它找出来。”他一把将她推走,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机,“留意频道里的对话,跟队友交流,做自己的判断,现在行动!”
在偌大的机场寻人,还不能高调行事,说的轻巧。恰好这时,耳麦里的通讯及时地为她解了围。“克雷顿,航楼站出口通道那里有个男人带着个黑色公文包,我正在跟上。”那人通报到一半,突然大叫道:“啊,我被闪了……”伴随着一声静电噪音,语音唐突地断掉了。
朱迪赶到那里的时候,就见她的队友拼命眨着眼睛,醉酒一般在原地打转;他的眼球并没有受到损伤,周围的旅客都在看疯子似的盯着他。TA估计是刺激了他的两侧视神经,制造了类似闪光弹的效果。
“你说的那个人往哪里去了?”她双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大声问道。
“就在前面,那人就这么走着……”
朱迪确实看到了黑色公文包,它就丢在前方不远处,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但没有纸质文件。队友说的那个男人早就把东西顺走了。
——我们的克制就是在纵容对手。
“不行,我们要低调行事。”她重申规则,但艾登又一次漠视了她的意见。航站楼顶棚的灯光这时尽数熄灭,又立即复明——幸好现在是正午,航站楼里的旅客们没感觉到多大变化。藉着这借来的电能,她的“视野”迅速扩张到整座大楼,那片“迷雾”的位置也立即锁定。
“别再这样了。”但效果确实显著。目标位置已被确认,就在正前方,此刻还慢悠悠地踱步,根本没有在意周围混乱的样子。她立即拔腿追赶,到了二十步开外,那人也感应到了什么,立即转过身来。
他年纪看上去才比她大一点,个头比她高不了多少,有着乱蓬蓬的黑发和橄榄色的皮肤。那个陌生的TA与他在一起,可他表现的就像一个正常人。
“才刚入行吗?难怪反应这么迟钝。”他操着一口熟练的英语,说起话来像是碰见了一名老熟人,但朱迪百分百确信她与他素不相识。“你是谁?”
“真巧,我也想问一样的问题。”那名男子边说话边掀开外衣一侧,展示插在内衬口袋的一卷文件。“有一点倒是毋庸置疑的,我们是同一类人,只是不在同一阵营。不过这样一来,反倒更有趣了。”他掉头就跑,大笑着:“有本事就来抓我呀!”
“我没听错吧?他说你们是同一类人?”雷恩在耳麦里质疑,他一定是通过她胸口别着的针眼摄像头见证了这一切。
“管他是谁,我不会放走他的。”朱迪追着他往海关方向奔去。
通往海关的自动扶梯站着三三两两下机的旅客,这时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前倾身子,抓紧扶手。
那个男人一定调整了电梯的控制电路,加快了它的下行速度,当朱迪踏上最上级的一刻,他已经到了扶梯的底部,就在同时梯级戛然卡住,差点要将她甩下去。
——棋逢对手,实属罕见。
那家伙的TA伙伴肯定是把扶梯的牵引链条卡住了,因为艾登重启了上级的驱动电机也没让扶梯再转起来。她一边沿着梯级冲下,一边对着麦克风喊:“他往入境海关去了,快拦住他!”
那个男人消失在了扶梯底部的过道内,但就在她跟着进入后,高频的尖啸声突然充斥了整个过道——对手抢先一步,操纵了广播音响。她边跑着边捂紧耳朵,此时依稀能听到顶上玻璃清脆的碎裂声。过道顶部的玻璃灯罩在共振下纷纷碎裂,碎片朝下方的人群坠落。
没有碎片落到她身上,它们都在半空中被弹到了外围。朱迪继续跑着,这时目光被一个哭喊的旅客锁住了,那是一个年轻女孩,她睁着一对惊恐的眼睛,盯着裸露的手臂上嵌着的块块玻璃碎片,脸上的众多划痕因肌肉扭曲挤出了一道道血流。
要追逐的目标这时突然不那么重要了,少女时代的记忆毫无阻拦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思维空间。这个时候,她突然有停步的想法,要帮助这些受伤的旅客……
——别让过去束缚脚步,对手可不会等我们。
“我懂,别烦我。”她醒悟过来,甩甩头想把那些不祥的记忆从脑中甩走,抬头一看,目标此时已经远超她一大截。他并没有选择过道左右的岔路,却径直往入境海关奔去,那边已经排了好几列长队,此时人群匆忙地往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安保人员看来已经就位,朱迪都能听到他们重复大喊着“泰瑟!”尽管这挡不住那家伙的,泰瑟枪飞镖的初速度和动量都太小,TA可以轻松截住并加以反制。
几声惨叫证实了她的想法。朱迪从倒地的保安身上一跃而过——他们射出的电镖都掉头扎在了自己身上,此刻都麻僵了身体,龇牙咧嘴,呻吟不已。
现在她来到了行李提取大厅的入口,许多群众都堵在那儿,那个男人就像水滴入海一样看不见踪影。前方的保安拿着扩音喇叭在喊:“我们在进行演习,各位旅客请先别过去。”
她费劲从人群中挤到前方,被一个蓝衣服的保安伸手挡住,“女士,你不能通过。”就在他身后,一个熟悉的男人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快步往地下车库楼梯入口前进,他那身蓝色的保安制服明显过于宽大了,下摆被大腿的运动掀来掀去,多半是TA从海关那倒地的保安身上扒过来的。
朱迪真希望她手里有一张情报局的证件能甩在他脸上发号施令,但很可惜的是她还不算正式特工。此刻她只能伸手指向那个可疑人物,“他是你们要抓的人!”
“他是我们的巡逻人员。”保安只是朝那瞟了一眼就下了这个结论,这个蠢材真应该就地辞职。
——一个小小的尴尬行径就能驱走这个无害的障碍。
她对保安喊道:“你的裤子掉了!”话音刚落,只听皮带搭扣清脆的碰撞声响起,对方的外裤连带裤衩一下掉到了脚踝。趁对方光着腿惊魂未定,朱迪脱出人群,向着车库入口奔去。
身后的人大声喝止,“停下!我要开枪了!”她不予理会,让他们尽管开好了。手枪子弹的初速不过略高于音速,艾登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将其偏转。
她顺利地跑进了入口。没有人或子弹来找她的麻烦,真够幸运。
当她连蹦带跳下了三层楼梯,气喘吁吁推开地下停车场的防火门时,那个男人就靠在车辆通行道对面的承重柱上笑嘻嘻地看着,离她有十几米那么远。“把文件还给我。”她深吸一口气,抬高声音叫道。
TA罩着他,真希望雷恩能准许她带一支卡宾枪或霰弹枪……
“碰上了同胞,这就是你打招呼的方式?”男人笑嘻嘻地回应。
“把文件还给我,再谈同胞的问题。”她扫视了一下,这停车场里没看到平民逗留。
——束缚终于得脱,可以大展拳脚了。
“哦,那真是可惜了,我还想请你去深渊做客……”
朱迪不想跟他多废话。左面的通行道处亮起了一对大灯,一辆无人乘坐的私家车引擎吼叫着,像一头愤怒的公牛朝他急冲而来,要把这对手顶在柱子上。
“嗨,小姑娘火气不小。”对手继续带着他那烦人的嬉笑,躲闪到了柱子后,让那辆车撞了个空。
又一辆车也被发动起来,趁他未站稳脚跟的空当疾驰而去。它的冲锋只完成了一半——另一辆从停车位出来的空车拦住了它,震耳欲聋的撞击在这个地下空间回响。
“碰碰车挺好玩,可惜我已经长大了。”那男子还在嘻嘻哈哈,他真不把这当一回事。
这讨厌鬼马上就要笑不出来了。在这家伙专注于对付车辆的时候,朱迪已经欺近到他身前,照着面门虚晃一拳,接着右腿屈膝就要踹他的膝盖。
对方没理会她的虚招,往后一闪,让她踢了个空。“小姑娘,这招只够对付凡人。”他拉下了脸,后退几步,用手指指她身后,“小心后面!”
他这话不是在说笑,车灯的强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朱迪侧身往左一个飞扑,一辆黑色小轿车几乎是擦着她的鞋尖掠过。
那辆车带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刹住,把她和那个男子隔在两边。他上了车,对朱迪抛下一句话:“多练练吧,丫头,日后希望能在深渊再会。”
她双手撑地站起来。四周还停有不少车,但不知不觉中,它们的控制电路全被对方的TA烧坏了,根本无法启动。她在行车道上奔跑,但追上他只是徒劳,最后只能眼睁睁盯着那逃窜的轿车消失在出口的日光下。
她正要沿原路走回去,却见两个保安从楼梯口冒了出来,举枪对着她:“女士,站住别动,把手放在脑后!”
这些家伙来的可真是时候啊。“我是你们这边的!”朱迪抗议道,但还是照着他们说的做了。
一个面熟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保安身后,“放下你们的枪,她是我们的人。”他按下了保安们持枪的手臂,“你追的那个目标去哪了?”
她缓了缓气,指了指停车场的出口方向:“他带着文件驾车从地下停车场逃走了,不过我记下了车牌号。”她把知道的信息全告诉了雷恩。
雷恩看了一下她周围那些被撞的面目全非的车辆,评价说:“你们闹的动静可真大。”
“那个男人有TA帮助,他就和我一样,我也是没办法。”她激动的心此刻还未静下,为自己辩解着。
那些放下枪的保安看着眼前的混乱一脸茫然。雷恩走上前,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相信你,但是别在外人前提到TA这个词,知道了吗?”他接着靠远了些,对着麦克风发布命令:“我们需要跟踪一辆轿车,以下是车型和牌号……”
“我和你一起去。”她双手上的擦伤这时开始火辣辣的痛,都是拜那家伙所赐。
不消十分钟,直升机汇报了目标的去向。他们追踪的车辆在附近的一个仓库边被找到。不出她所料,车内人和文件早已不翼而飞。
雷恩看着调查局的人员在车边取证,摇头叹息:“如果目标有TA协助的话,我看是连指纹和毛发都取不到的。”他转身开始对朱迪训话:“你干的很好,但是……”他把重音放在“但是”上,“执行任务时,你不能总是独来独往的;我们是一个团队,尽管队友们都只是普通人,但要是你和我们及时沟通,机场的安保人员也不会纠缠你,还能让我们早点围堵目标……”
“我不需要队友。”她一时想拿这句话堵住雷恩的嘴,但最后还是把它咽进肚里。她从鼻子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低声说:“你是对的,我以后会改正的。”
“但是,”雷恩来了第二个“但是”,“作为一个新人来说,你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是出类拔萃了。”他说完朝自己的车走去,“收工吧,接下来该忙活的就是情报局分析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