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17岁，灵魂发问

在十六区出事40多天后，医生终于允许朱迪离开那张病床，改坐轮椅了。

她的骨盆外支架已经拆除，换上内固定支架。“你看，过去的创伤在逐渐愈合，未来是充满希望的。”她坐上轮椅的那天，克洛维医生鼓励说。

“你说的倒好听。”朱迪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知道相信这种观点很难，不过我们有时间慢慢聊天，慢慢适应。”克洛维微笑道，她端上了一盘她熟悉的饮食，“这些只是糖类、蛋白质和脂肪，帮助你重建身体的，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舀起一勺熟悉的糊糊，“要尝尝吗？”

这顿饭朱迪是吃不出一点味道，全是囫囵吞下，胃管对喉咙的痛感反倒在某种程度上抵消了心理不适。

她的右臂仍不能受力，仅靠左手不能推动轮椅，基本是护工推着她去医院后方的公园散心。

医院后方的公园里，像她这样被护工带着逛的病人也不少，但全都是满脸皱纹、直不起腰的老人，与周围春日的飘香藤和玫瑰一比对，让她感觉心里毛毛的不爽快。

就算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些垂暮老人，她也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几次下来，她宁愿在自己的病房里看窗外发呆也不去公园了。

马特给她带来了学校的课本和作业，医院的人特别贴心地给病房里整了一个书架。每天，她正对着窗户，借着日光看书赶学校的进度，但脑子似乎没有出事前好用了，白天一半的时间，她只是看着那些熟悉的单词，什么都没想。

“至少我有在干正事。”她时常安慰自己。

在一个平常的日子，细细的春雨和灰蒙蒙的天空让她看着就心烦，干脆在轮椅上合上了眼皮。

一个瘦长的身影在她身后打开房门，向她一步步走近。

这是出事后内森第二次与她见面。

内森·道金斯没有打搅她，只是坐在她的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阴天，一言不发。朱迪没有问他为什么来着，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想。

不知过了多久，内森慢慢开口了：“你觉得，身体死了，灵魂还能延续吗？”

她知道这话中的含义。三天前，克洛维医生来看她时提了一句：“内森的女儿萝拉今天走了。”医生走之前又叮嘱了一句：“万一内森来找你谈话，谨慎应答，不要刺激他。”

但现在，内森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皮肤都麻木了一般，毫无表情的流露。

她很理解他的这种感觉：内森的女儿萝拉在6年前的车祸变成植物人之后，就已经相当于被宣判了死刑，以后的每一年，都只是死神的到访延期了而已。再苦的情绪，被时间稀释的够长，也会变得无味。

内森说完这话，并没有急着索求答案，两人只是一起坐着面对窗户。

——不可对朋友说谎。

从那个闹僵的傍晚之后，这是艾登第一次与她对话。

要是说实话，就不需要她绞尽脑汁创造答案了，而现在她也不想捏造什么东西。

“内森，我不知道，没有活人能看到死后的世界。”

“是啊。”内森叹道。

“不过，我住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能感觉到萝拉的大脑活动还很活跃，那时候她的灵魂应该还在。”她回忆起一个多月前的经历，顺便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内森惊愕道。

后悔之意这时揪住了她的心，她该管住嘴的，这下刺激到内森了。“说灵魂不贴切，我是说她的大脑活动跟清醒时差不多，这是艾登告诉我的——”

“艾登能看到灵魂？”内森这时情绪激动起来，这种情绪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狂喜。他从床上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疾步，“你说的话，我还要时间消化一下。”内森说着，向房门走去。“朱迪，今天能和你说上话，真是太谢谢了。”

她感觉到他快步沿着走廊离去，长吁了一口气。她遵从本心，应该是做了正确的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