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3岁,阿莉萨:闪回
他们赶在夕阳落下前把羊群赶回了羊圈,晚饭随即开始。
餐桌上,两兄弟跟保罗谈起她修车的成果。但阿莉萨一言不发地吃饭,偶尔看看桌边的西玛莎妮,她只在被喂饭的时候开一下口,确实没有说话。她中午是被太阳晒昏了头,看走眼了吗?
就在睡前,保罗引她到卧室门口,他又叮嘱道:“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呼叫我和儿子们。”
“你好像在担心什么坏事,为何不直接告诉我?”阿莉萨正面问道。
“说真的,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保罗叹道,“我昨晚跟你讲过旅人半夜失踪的事,这是真实发生过的。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出意外。”
他就要转身离去时,她突发奇想,叫住了保罗:“这跟Yé'iitsoh有关系吗?”
保罗停住了脚步,“原来你对我们的神话传说还有一点了解。”他没有转回,只是摇着头,“那你应该知道,Yé'iitsoh最后是被孪生兄弟猎人消灭了吧?而且,传说毕竟只是传说。”他走进了自己的卧室,“晚安。”
阿莉萨回到自己的房间,像昨晚一样用椅子把门顶住,躺在熟悉的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这世上,还有比TA更可怕的东西吗?”她自我催眠式地摇摇头,“我连TA都不怕,更不会怕传说的妖怪。”
日间劳作积累的疲倦是最棒的安眠药,她闭上眼睛不久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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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来的时候,惨白的日光从左边照耀过来,让她有些不习惯,却又有些奇异的熟悉感。阿莉萨伸了个懒腰,侧身坐在床边,才发现这房间有些不一样——粉色的墙壁和桌椅、带卡通图画的灯罩、地板上堆着的布娃娃和积木块。这是她童年的卧室,那时她还叫朱迪。
她伸出双手查看,自己的手掌变得肉扑扑的。起身来到门边,那门锁居然高到她下巴的位置。不知为何,她又变回了九岁的小女孩。
“艾登,你在吗?”她对着空气发问,但她其实不问也能察觉到,四周完全没有TA的迹象。房间上下十分安静,艾登要是迷路了,他会开始闹腾捣乱把她引过来的。
她用力捏捏自己的手背,皮肉被捏的生痛。这不像是做梦。
这时一个看似荒谬的解释在她脑子里生成了:不知何故,她以9岁的模样来到了另一个平行时空。在这个世界里还有TA的存在吗?阿莉萨旋开门锁,急着探索一下这个熟悉但陌生的世界。
爸爸是不是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他的大作?她穿过走廊,见爸爸的书房门打开着,便直接走进去了。爸爸还坐在电脑面前,敲键盘的哒哒声一直没有断绝,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进了房间。
“爸爸。”阿莉萨叫唤着,却没有回音。她慢慢往桌子靠近,但直到父亲的椅子面前,他都没有一丝表示。这时她顺着父亲的目光看着那大方头显示器。这次,凭借她23岁的头脑,终于能看懂那些句子了:
“我们的家道衰落了……这座寻常房屋的地下,潜藏蠕行的无形之物……无论清醒还是沉睡,它都在我耳边低语,赠予我超凡的灵悟……”
除了那些能读懂的话,其他的字都以奇怪的方式组成在一起,她好像能认出其中几个单词,但都被埋在那些乱序的字母中,一会儿就无法鉴别了。这时,父亲口里开始念念有词,说出来的,似乎都是他用键盘敲出来的句子:
“我妻子苏珊,领悟不了大道,自然反受其苦。她既然听不进我的劝诫,那地下之物定要将她戏弄……”
就在这时。屋外一响撞击,接着是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尖叫。一种不祥的预感冲进她的脑中。“妈妈!你在哪?”
母亲没有回应,一定是出了那件事!她急不可耐地冲下台阶,路过餐厅,跑到门前。不知为何,窗户外居然是漆黑一片,只能依稀可见路灯的白光。她拉开前门,却被一个模糊的人形阴影堵住了,那影子的右手拿着一把尖刀,在路灯照射下闪着寒光,就要向她劈下。
阿莉萨双手猛推门扇,将它紧紧关上,却觉右手掌心一阵刺痛。那尖刀竟然穿透了门板,连带着刺透了她的右手。她吃痛跌倒坐在地上,左手按住创口,却听见门外发出少女格格的笑声:“怕什么啊,出来呀!你不是有超能力吗?”
“不,有超能力的又不是我,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她用脚蹬着地板连连后退。门板梆梆作响,似乎马上就要被撞开了。她顾不得手上的痛,双手撑地站起身,发现屋内开始莫名黑了下来。
让它黑掉的不是夜晚,而是从地板缝里长出来的藤蔓一样的东西。这些黑色的条状物迅速蔓延,占据了地板,爬上墙壁,盖住了门窗,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她被这气息整的反胃,但腹中空空什么也呕不出来。而那些黑藤占尽了墙壁和边缘,开始往空中疯长,挤压着她四周的空间。
她被这蔓生物逼退,很快就要没有容身之处了。这时她背后撞上了什么结实的东西,她转头一看,却是一面透明的盾牌,扶着盾的是一个穿着金黄色防化服的士兵,防毒面罩黑糊糊的看不清面容,但她清晰记得这是谁。
“雷诺德中尉……”她小声说着。
中尉的身体纹丝不动地站着,但他的手伸向腰间一串金属筒,那都是铝热剂。“我,即是火焰,为你们指路!”他扯掉了拉环,整个人的上半身被迸射的白焰吞没。
那些黑色藤蔓一碰火花也熊熊燃烧起来,漆黑的房间里顿时明亮似白昼,她以手遮目,依稀能看见后门的藤蔓已被烧尽。
现在是逃出去的时机,再迟一会儿,她就要被这烈焰吞噬了!她冲向后门,双手顾不得火焰,劈开那些灼烧着的藤蔓,旋动门锁就将它拉开。
后门居然也被堵住了,拦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成年女子,手里端着一把栓动步枪瞄准了她,“我早就警告过你,傲慢就是你的死因。”女人冷笑道,她手中步枪的瞄准镜片上闪烁着血红的火光。
她刹住脚步,还来不及躲避,却听得一声雷鸣般的枪响在房间里回荡。
她从枪声中缓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呼吸,心脏还在搏动。那女人消失了,她枪口中射出的不是子弹,却是更多的烈焰,此刻将她的老房子团团包围,连外面的天都是一片紫红。
要想活下去,就得往楼上逃!有些火焰已经窜上了她的外套,她立即把外套挣脱,踏着燃烧的地板重新从楼梯上去。
台阶在二楼的终止处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流浪汉模样、谢顶的中年男人,全然不为这火势所动,只是重复着一句话:“你看,孩子,到最后,没有人能逃出去。”
她听了这话,心里的恐惧反倒一时退却了。“你错了!我逃出去过一次,现在也能逃走!”她一边蹬上台阶,一边冲着面前的流浪汉叫着,想把他绝望的低语压制住。
但当她冲到二楼走廊处,发现烈火已经捷足先登,盘踞在二楼。那些火似乎都有了生命,在四面八方起舞,噬咬所有可燃的东西。
走廊尽头的窗户似乎是唯一的逃生口,可是那唯一的出口被一个瘦削的人拦住了。
她对这个人也是再熟悉不过了。后者衣衫褴褛,耷拉着头颅,有气无力地站着,随时都可能倒下,口里默默念着:“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是的,吉米,你什么都没有,我实在救不了你。”她一步步向他走近,身后的火势步步紧逼。她走到这青年男子跟前,这可怜人此时就和22岁的她一样瘦骨嶙峋,只要用手轻轻一拨就能推倒。
吉米听到她的声音踌躇着抬起了头,他长着朱迪·霍姆斯的脸。
两人无言地对视着,然后一声长久不绝的绝望尖叫响彻这座火楼。叫的是她,还是面前这个可悲的克隆?现在已无关紧要,整座房子在叫声中颤抖,随后她脚下的地板崩塌了。
她仰面朝天坠落进烈焰之中,那紫色的天空被火光现出了真形:那是一座山那么大的巨塔,塔身上的无数飞檐在火光中摇曳,那飞檐上似乎还有更多的分叉和突起,都是一般模样。
这座塔向下俯视着她的陨落,塔身上没有眼睛,但她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被它一览无余。“是你们?!”她顿时醒悟,心中所有的悲伤和惧意此刻都化作怒火,“从我的脑子里滚出来,你们这些混蛋!”
她双手向着那庞然大物乱抓,但手臂被锁铐样的东西牢牢卡住了。她正要努力挣脱,一个年轻男人的呐喊从那火焰中来:“朱迪,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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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的睁开肉眼,烈火和黑天一下子都走了,木屋里那熟悉的天花板复现在眼前,暖和的朝阳抚着她裸露的皮肤。阿莉萨感觉全身都湿漉漉的,左右转头观察,只见按住她手臂的是杰伊和科利,而保罗则按住了她的双膝。
“是它们。”她筋疲力尽,像叹气似的重复这句话。
保罗疲惫地应和着,“不错,是它,我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Yé'iitsoh找上你了。”
三个人都松开手,阿莉萨此刻瘫在床上无力动弹,感觉到床单被冷汗浸透,在身下都已经皱成一团。“我给她带点水来,你们看着她,别再出事了。”保罗厚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你把门用椅子顶住了,我不知道该说你愚蠢还是有先见之明。”杰伊对她说道,“上一个失踪的旅人直接开门消失在外面了,我就不跟你说警察找到那可怜人时尸体的样子了。”
她仔细看了看杰伊的脸,在阳光下,脸颊上清晰可见三道鲜红的血痕,“把你的脸抓破了真是抱歉。”她说。
“没事,你还活着没疯掉就够了。”杰伊回应。
“你可没提到Yé'iitsoh有操纵人心的能力。”她回忆着昨日讲述的故事。
“大家流传的故事里,Yé'iitsoh早被英雄们消灭了。”杰伊回答,“这些事你不要管,休息好了就快点离开这里。”
“不,我要听你解释。”她的话随着神志渐醒变得有力起来,“你们现在有什么事都别瞒着我。”
两兄弟沉默了一会儿,保罗把水带过来的时候也没有说话。在这位父亲离去后,科利发话了:“我来说吧,我记得最清楚。”
他讲述道:“我小时候有次缠着西玛莎妮,要讲个最恐怖的故事。西玛莎妮开始怎么都不愿讲,但后来实在拗不过我,便跟我讲了Yé'iitsoh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说,Yé'iitsoh确实是太阳的儿子,但绝不是太阳与凡人所生。它搭乘着一颗硕大的流星从太阳上坠落,落地之时大地崩裂,苍天无光,灭掉了许多生灵。
“Yé'iitsoh后来一直睡着,因为毁灭之后,这地上没有引起它兴趣的东西。直到我们的祖先跨越传说中的四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Yé'iitsoh苏醒了,它发现了我们的祖先,就以捉弄他们为乐。
“它所谓的‘捉弄’,跟杀戮和折磨没有什么两样,不仅有肉体上的伤害,还会折虐人的心灵。
“那所谓斩杀Yé'iitsoh的孪生兄弟确实存在,但却只是一个人,后人不知这人是男是女,相貌如何。这个英雄也没有什么力量或法术,只是凑巧能听懂Yé'iitsoh说话而已。
“而这个人与Yé'iitsoh见面的时候,正巧它已经对自己的恶心游戏厌倦了,它对英雄说:‘我累了,要睡了。’就此长眠不醒。
“英雄把这件事告诉了还存活的人们,大家也发现Yé'iitsoh不再出来害人了,却以为是英雄消灭了怪物。
“Yé'iitsoh一直沉睡,后来外来者来了,他们开拓土地,大肆建设,把这怪物唤醒。Yé'iitsoh发现了新的‘玩具’,又开始它的游戏。
“当时我们与外地人早就围绕这土地起了大大小小的冲突,而外来者误认为Yé'iitsoh的破坏行径也是我们所为,让暴力对抗进一步加剧。我们中有一个人了解Yé'iitsoh的秘密,便向外来者解释灾祸的缘由。
“将信将疑的外来者要求此人带路,并派出一支军队去征讨Yé'iitsoh。没有人活着回来,但是Yé'iitsoh之后确实不再打搅我们了。它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这时杰伊接着科利的话说下去:“直到几年前,留宿我们家的旅客失踪,保罗便相信Yé'iitsoh再一次从睡梦中醒来了。”
阿莉萨一直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为什么Yé'iitsoh会现在醒来?”她问道。
“我们都不知道,再说,这些都只是西玛莎妮讲的故事,其他人都没有讲过这样的故事。”科利说着摇摇头。“她说这是从母亲那听到的,而她母亲从祖母那里知晓。现在西玛莎妮闭口不言后,我们更是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我父亲也做的太过了,为了验证Yé'iitsoh这几年是不是还醒着,找个借口把你留在这受苦。”
阿莉萨这时的力气恢复了些。她下意识地伸手够手枪,才发现枕边的枪已经不见。她警惕了近两天,最后还是在昨晚的意外突袭后大意了。
她早该想到,摘掉美瞳,身上只穿着贴身衣裤,被人认出真身是相当容易。“杰伊,能不能把水杯递给我,谢谢了。”她向两人中的哥哥恳求。
杰伊将水杯递给她,阿莉萨接过水杯,并未贴近嘴唇,却往杰伊脸上一甩。趁杰伊躲水之时,她抽出枕头下的匕首,在床边一个旋身绕到科利身后,刀尖已抵住他的咽喉。
这些本地人并没有接受过格斗训练,一瞬间就被她制住了。
“你们都是好人,我不想伤害你们。只要把我的手枪、我的背包还给我,还有摩托车借我一用,我就乖乖离开,绝不伤人。”她体力尚未恢复,但言语气势上绝不能输给他们。
杰伊一时呆若木鸡,但不久就又开始说话:“放心,我们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也没有叫警察。”
“抱歉,我现在无法相信任何人。”阿莉萨真挚地道歉。她仍用匕首架着科利的脖子,双眼越过他的肩头注视着杰伊的一举一动。
在她的逼迫下,杰伊掏出了手枪放进了她的背包,并用双手前臂交叉拉着背包倒退着进入走廊,然后是餐厅。
保罗正坐在餐厅里,见到她这副样子后也并没有出声,似乎早已料到这一情况。“不许碰墙上的猎枪,到屋子外面去。”她命令道。
按照她的要求,杰伊推来了那辆刚修好的摩托,当着她的面加满了油,发动了引擎。她从背包里掏出手枪,放开科利,背好背包,跨上车。
“如果警察找上来,就说你们是被我挟持的,把刚才发生的事都说一遍就好了。”她说话时,手枪仍对着这家人。
“不用担心警察纠缠我们。”保罗平静地说道,竟好似把眼前被全国通缉的恐怖分子当成邻家女孩一样,“与Yé'iitsoh相比,警察也好,军队也好,这世上所有的凡人也好,都是尘土一样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做其他告别的动作,只是用嘴说声告别:“祝愿你一路顺风。”
阿莉萨没有说话,她突然感觉没法回应这句告别语,便无言地收起手枪,右手一转油门离开了这座小牧场,留下一阵飞扬的尘土。
就在车辙和公路的交接处,她见到了坐在轮椅上的西玛莎妮。她并没有减速,连人带车从这老妇人的身体正中穿过。
就在穿过的一霎那,她似乎听到西玛莎妮在风中诉说:“我可怜你,小丫头,被不可言说的力量牵扯上的凡人都是不能善终的。”
“谢谢你的建议。”她头也不回的侧对着朝阳往南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