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凡人的命运

雷恩·克雷顿开车来拜访这个小镇的时候，正值初春，细雨蒙蒙地落下。

小镇公路的入口大门用松木建成，两侧的立柱上雕着土著风格的花纹。这里是通往黄石公园的必经之路，也是最近的一个居民点，以往年间，不论哪个季节，不论晴雨，开车来往的游客是大街上常见的景致。而现在，一路上的旅店和餐馆大多数都锁上了门，连本地的居民都难以见着。

雷恩并不对当地的旅游业感兴趣。此次前来，他是来见一个朋友的。

他这辆漆黑的SUV在一栋木头房子前停下，他下车前瞥了一眼侧视镜，上面映出了自己的形象：额头上两道横过的皱纹被时间这把美工刀又刻深了一些，左脸颊上的疤痕倒是没受到岁月的影响。

“至少白发还没有变多。”他自嘲道，也不撑伞，直接走下了车。面前这栋房子的车库门已经升了上去，里面停着一辆越野车，一双穿牛仔裤的腿伸出车底。

雷恩看着车库门顶上挂着的招牌：杰茜工作室。“你现在到底换过几个名字了？”他带着这想法，走到车库边上。而那车底的人好像已经察觉到这位访客的到来，用手一推车底，背靠的小平板车带着那位修理工滑到外面。

“欢迎，这位先生，你有什么东西要修的吗？”这位女性坐在地上，身子往前一倾站了起来。她摘下防护面罩，把一束马尾辫甩到脑后。她的头顶只能够到雷恩的脖子，整个人还跟以前一样小巧玲珑。

“说这之前，我想问问你能修什么？”他问。

“只要你能带来的，我和朋友们都能修好。”女人自信地回答，但停顿一阵后她又急忙补充，“但别指望我们能修好灵魂，已经是四连败了。”

“我不觉得自己的灵魂需要维修。”雷恩笑道，“不过，我想修的东西离这里很远，可能需要你出个远门。“

女子啧啧两下，她在发泄不满的情绪。“你来见我时总挑不对时间，是吧，雷恩？”她指了指自己身上满是油污的工作服，“上次你也是不请自来，我也是这副打扮。但是，是什么时候来着……”她低头托腮，回忆的有些入神了，手套贴在在苍白的脸蛋上，抹出一道褐色的污渍。最终她还是放弃了，甩了下手，“算了，记不起来就记不起来。”

“那么，朱迪，我们进屋子里说？”他指了指旁边的正门。这外面的春雨看来是永不停歇了。

“我叫杰茜，你都不看招牌的吗？”自称杰茜的女人立即纠正了他，抬手指了指车库门。“你先到屋子里等着吧，我要先冲个澡。”

杰茜的客厅里，靠墙的壁炉火势正旺，给木制的墙壁添上一层温馨的色彩。雷恩把沾满水珠的大衣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挑了一把扶手椅坐下。这时楼上响起了冲水的唰唰声。

他看着对面墙上挂着好几副相片，有一张似乎是多人照，便站起身走近去看个究竟。那张照片似乎是拍于某处牧场，背景是一座谷仓。照片中，这个叫杰茜的女人靠在一辆山地摩托上，与牧场的一家子——一个中年男人、两个男青年和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并排在一起。

其他的照片都是森林、间歇泉和雪山，看上去是在附近的黄石公园里拍的。其中有些是杰茜的单人照，他在思索摄影师的身份：是人，亦或其他东西？

客厅隔壁就是车库，这时有什么东西开始在里面敲敲打打。他怀着好奇心要开门一探究竟，这门才开了一条缝却“梆”的一声大力关紧，他条件反射式的往后跳了一步。

看来杰茜绝不是一个人住，她的“家人”对他还抱有戒心。雷恩便不再管闲事，将注意力转移回那挂照片的墙上。

“雷恩，我听到雷诺德打小报告了。我以前是不是跟你说过，请尊重我的私人空间？”杰茜换了身衬衫长裤，带着沐浴液的清香，出现在他右边的楼梯旁。

“雷诺德是……你的朋友？”他猜道。

“对，我有好几个朋友住在这。”杰茜摊开手向车库的方向摆了摆，“既然我要招待你这个客人，那戴夫就接我的手干活了，他现在很喜欢做手工，就是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厌倦不干了。”

雷恩颔首回忆着，悟道：“你用死人的名字给TA起名字？”

“那有什么关系？凡人的名字于我们毫无意义。”

雷恩注意到她话中称谓的异常。他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试探性地询问，但杰茜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着那些黄石公园的照片。

“我和朋友们在‘大山’那里看到了你们的设施，你们还没放弃研究。那个老将军还真没食言。”她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上的塔楼和形状奇特的天线，“但你在我家应该也看到了，你们的封山措施已经落伍了。在这局游戏中落后太多，有些朋友玩起来就不高兴了。”

雷恩伸出一根食指，在那幅照片上比划着，现在正是问的时候。“那么，你在这局游戏中选哪边站？”

“我只站在我自己这边，两不相帮。”

“你认为自己在保持中立？其实当你说出这个答案，就已经默认选择站在强者一边。”雷恩直截了当地指出她话中的深意。

杰茜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双眼被面部的肌肉挤成了两条线。“原来凡人这么快就跪地认输了吗？真让我扫兴！”

雷恩将双手交于胸前，严肃地盯着她，“刚才说这句话的是你本人吗？”

“那当然是我。”杰茜立即恢复了常态，捏两下鼻根，“大概是另一段记忆的……唉，算了。”她转过身往一张铺了垫子的躺椅走去，说着：“那你说吧，你这次过来有什么要事？不会是来度假吧？毕竟整个黄石公园都被你们封了5年，这个镇子也跟着萧条了5年。”

雷恩看她往椅子上一躺，也到另一边在那张扶手椅上坐下，他决定提供一条情报作为诚意的表示。“首先，我告诉你一条信息，这条是免费的。”

杰茜一脸陶醉地把自己陷进躺椅的垫子里面，懒洋洋地说道：“你说吧。”

“一个月前，联邦海军在西海岸发现了那艘失联的核潜艇，你知道的，就是那次科考行动中失踪的那艘。”雷恩见她毫无反应，就继续说下去，“核潜艇在海边逗留了几分钟，当海军驱逐舰赶到的时候，它又潜回了深海，目前下落不明。”

杰茜听他讲完后，一改慵懒的态度，从椅子上坐了起来。“这么说，艾登在深渊折腾了至少5年，才搞懂核潜艇是怎么开的？等他来了，我要好好把他笑话一阵。”她说完就咯咯笑了起来。

雷恩与朱迪共事几年，见她笑的时间还没这一次拜访中见的多。

“你这么确信是他来了？”他不等她笑完，继续问道。

“拜托，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会干什么事我当然知道。再说，我有自己的情报渠道。”杰茜带着微笑回答。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过来有什么目的？”

“目的？你以为他会干什么？毁灭世界？那太可笑了。他只是来这里见一见老朋友。”杰茜说到这，收住了笑容，“顺便，我给你们一条建议：不要想着在这里设埋伏抓他了。这个小镇够落魄了，我不想它变成另一个地狱。”

“你放心，这不是我过来的目的。”雷恩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伸长手臂展示给她看，“你认识这个小女孩吗？”

杰茜伸出手揪住那张照片细细看着，“看上去只有7、8岁。”她说，“很可惜，我没有印象。我连自己7、8年前在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都搞不清。”

“我们查到了这女孩的名字和身世，她的名字叫佐伊，父亲下落不明，母亲叫伊莱扎，曾在酒吧做服务员，但2年前因未知原因去世。”

“这些名字太陌生了，我都不知道他们是谁。”杰茜紧紧盯着那照片，大摇其头。

“那我再说点细节。佐伊的母亲在怀她的时候在街头流浪一段时间，警方的记录里写道，她给自己起了个绰号叫‘星期二’。”雷恩边说，边注意对方的神态，“‘星期二’在流浪时曾见过你，当时你给自己起了个假名叫莉萨·瑞德。”

杰茜半闭着双眼，似乎是在自己的脑海中捞取遗失的回忆，然后她抬起了眼睑，说：“现在是有点印象。那么，你是要我去找她吗？”

“我们已经知道了她的位置，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把她救出来。”雷恩继续讲述，“她被一个末日教派奉为圣童，供养在他们自己的‘教堂’里，在当地扩张武装势力。特警和军队试图去解决问题，但这个圣童有些邪门，给我们造成了一些损失。她能被那帮教徒崇拜，看来绝不是吹出来的。”

“我懂了，你们想请我们出马。”杰茜说出了他的来意。

“不错。”

杰茜的脸上开始密布阴云。她在躺椅上弯下腰来，两手抱拳撑着额头，沉闷地低语着：“我曾承诺过，要过与世无争的生活……”

雷恩观察着她的神情，一时觉得，他熟悉的朱迪·霍姆斯又回来了。但这种感觉马上就随着杰茜的抬头消失。她脸上的阴霾一瞬间消失不见：“不过，来一点轻松无害的冒险也是很有趣的。我接了，但报酬由我来定。”

“报酬？”

“那个叫佐伊的小女孩要搬到我这来，我和朋友们一起照顾她。”

雷恩摇摇头，就她的“报酬”提出了异议：“我觉得，就你的成长经历分析来看，你并不适合抚养儿童。”

“那就把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和你们的人都叫过来，一起帮忙看孩子呀！很多居民都搬出了这个镇子，许多地都空着呢，地价可便宜了。”杰茜开始像个充满梦想的小孩一样喋喋不休，“你们以前好像对我干过这样的事……可惜我记不起来啥时候了。”

“我需要和上级协商这事。”雷恩说着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这么说，你愿意和我们合作了？”

杰茜紧紧握住他的手，“当然，不过在这屋子里，只有迪马斯愿意跟我一起出去玩；我得去山里再叫一帮朋友出来。”

雷恩皱起了眉头，“你有必要叫这么多TA……我是说，朋友们？”

“我爱叫谁就叫谁，这不是你们要管的事。”杰茜态度异常地坚决，“你给个时间和地点吧，我们到时候准时赴会。”

“到时我们再联系。”雷恩说着，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他就要离开时，突然想到什么，回头问道：“万一你离开这里的那段时间，艾登正好回来了，他会怎么做？”

“这根本不成问题。”杰茜一脸不在乎的表情。她立即给出了答案：

“朱迪会留在这里等他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