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9岁,不请自来的朋友
艾登可喜欢火了。
每个圣诞节假日里的每个日子,朱迪都会席地坐在家里的壁炉前取暖,一坐就不知有多久,今年也不例外。她把小手贴近那跳动的火苗,感觉一股暖和的热气沿着手臂流到全身,就像回到夏天一样——要是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就好了。
有些时候,壁炉的火会“哄”的一声拱起来,这是艾登在让那黄灿灿的火焰在半空中打转、翻跟头,此时朱迪会急忙把手缩回去。艾登并不是很擅长控制火势,有次她的手指被火焰舔了一次,手指都红了,好几天痛才好掉。
不过至少比让他无所事事要好,艾登在没事干的时候会搞出很多稀奇古怪的破事来——绝大多数都要她来补救损失。
就在前几天,他借着壁炉柴火的热量把椅子的一条腿从根部掰断了。幸好当时朱迪的爸妈都不在,她从车库弄到了锤子和钉子赶在他们回来前把椅子腿钉回去,真是累个半死。现在那个椅子都是她抢着坐,怕爸妈坐上去就塌掉了。
“朱迪?你不能老坐在壁炉前面,去玩点其他的吧?”
朱迪转过身子看了妈妈一眼,她说话时正在灶台背对着她忙活午饭。朱迪其实也厌倦了一个人玩。就在茶几上摆着一盘下到一半的国际象棋,规则是爸爸教她的,但爸爸现在还在楼上书房的电脑前工作。于是她只能和艾登下棋,可是下久了感觉就像自己跟自己玩一样,对方每步棋都知道怎么下的,一点都不有趣。
“我一个人玩很没劲,我能去楼上找爸爸吗?”
“爸爸在工作,宝贝。你知道他被打搅会很生气的。”
“但现在是圣诞节,爸爸在楼上工作快一年了,他也要放假的!“朱迪抱怨道。
“我知道,但现在还是不要干扰他工作的好。“
朱迪转头看看窗外,户外是白茫茫的一片,不知连着好几天的大雪停了没有;不过她也不打算出去玩,冬天的户外会让她手脚冻僵,一旦感冒就更不舒服了;而且艾登也怕冷,这点一直让她很奇怪,他又没有喉咙和肺,不会冻出病来……
“不过你说的对,爸爸是要放个假了。”妈妈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几幅照片,上面照的都是荒野的风景——翠绿的群山、流淌的小河与清幽的森林,“妈妈在生你之前和爸爸去黄石公园露营,那时可真快乐,不像现在……等你暑假了,我们就带你去看看。”
朱迪听妈妈提过几次黄石的回忆,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那里有非常多的温泉和间歇泉,暖和的地方就一定是好地方。艾登也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但现在正处寒冬,外面冷的紧,她除了家附近哪里也不想去。
要不去画画吧?朱迪一直都想着画出她的某个梦——她自从能记事的时候起,陆陆续续好几次带着这个梦从大晚上醒来。她一直试着用蜡笔去画,但出来的东西跟梦里的一点也不像。
今年暑假某天她画画的时候被爸爸瞅见了,他拿起画纸,夹起眉毛翻来覆去的看。“这是什么?长毛的梨子?”他放下纸问了她一句;当时朱迪拿回来一看还真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她羞愧得把这张烂画和以前画过的“梨子”都藏在一个抽屉里,到现在看都不想看一眼。
至于卡通片……她最喜欢的《史酷比》要到傍晚了,而家里的碟片已经看厌了。
——那咱们玩抓人游戏吧。
朱迪觉得这个想法很荒唐:“就你和我?抓人游戏是玩不起来的,你又不愿离开我身边。”
——我的朋友,在地下室里,我们可以和他玩。
朱迪对这个“朋友”也不陌生了。她是在几年前冬天第一次知道的,它看不见也摸不着,也只有借艾登的“眼睛”能发现它。
然后每年的冬天,她都会在壁炉下方的地下室“碰”到它几次,它应该是被火吸引过来取暖的。不过这朋友除了呆在那儿就没做其他什么事,跟它也说不了话,怪无聊的。
她还在考虑的时候,家门口“咚咚”响起来,一张胖嘟嘟的脸凑在了玻璃窗上。“嘿,朱迪,你有空吗?”她打开房门后,只见住她隔壁的鲍勃站在外面,“外面的雪厚的很,跟我们一起打雪仗吧!”
这倒是个好主意,虽然外面冷,那也比跟艾登的朋友玩抓人游戏有趣多了。“行,我马上出来。”
“好极了,”鲍勃笑的时候两个圆脸蛋鼓得更厉害了,“哦,别忘了出来的时候带上一个水桶。”
“打雪仗为什么还要水桶啊?”
鲍勃秘而不宣,只是眨眨眼,“别多说,带上就好。”
妈妈肯定也听到了他们讲话,她放下手头的活对他俩说:“要水桶的话,地下室放着一个塑料的。”她看起来一副倦色,脸色纸一样的白。妈妈和爸爸这几天都在头晕、闹肚子,但朱迪却啥事都没有,她和艾登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朱迪转了回去,打开地下室的门沿着木阶梯走了下去,就在门右手边有一个灯的开关,不过她从没用过——反正有艾登的“眼睛”,在这里有没有光对她都是一样的。
水桶的位置倒不难找,问题是它放在杂物架子的最上面,假如是大人倒是可以轻易拿下来。“艾登,推一下水桶吧,我在下面接着。”她发出了求助。
水桶确实移出了架子,但它没有下来,却是在空中飘荡着,有一片雾一样的东西笼罩着它。朱迪很熟悉这种感觉——艾登的朋友在这里。可是它以前可没有这么好动呀。“艾登,让它别玩了,我需要水桶。”她劝说道。
——为什么?它是朋友,我们可以一起玩。
来软的没用,还是和以前一样。“你要是再闹,我就把你关禁闭,就跟上次一样!”
——这不公平!而且也没用,闹的又不是我!
朱迪不想瞎纠缠,她还穿着室内的衣服,而地下室的空气已经开始慢慢变凉了。在墙边靠着一根破旧的衣服挑杆,她就拿起杆子一端,使劲儿要把那个在半空蹦跶的水桶敲下来,但一直敲到额头上冒汗,都没把它弄下来。
她这时发现挑衣杆的尖端有个倒钩,便用它钩住水桶边缘往下拉。若单拼力气,艾登加上他的朋友一起都赢不过她的,于是水桶很快就吃不住力,摇摇晃晃地掉在了地上。
“你们俩一点都不好玩,还不如让我去打雪仗呢。”她气呼呼地说着,提着桶走上阶梯。
她上来关好门的时候,妈妈关切地问一句:“宝贝,怎么在下面待了这么久?你的脸怎么通红通红的?”
“水桶放太高了,拿下来很费力,妈妈。”
“哦对,上次用完就放在最顶上了。还有……你在地下室没出什么事吧?”
妈妈的神情有些紧张。以前她和妈妈讲过艾登的事,不过每当她听到这个名字,脸就会抽一下,就像听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于是后来她也不敢提了。“没事的,妈妈。”
“那出去玩吧,记得午饭前回来。”
她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走出了房门。鲍勃就坐在外面的台阶上,见了她就拍掉屁股上的雪站起来。“你总算出来了,”他说道,“不过我可没有闲着。”他转过身来抓起一个个预先捏实的雪球放进朱迪的桶里,又把桶递给了她。
另外两个住在附近的孩子在栅栏门边上等,见他们来了也提起自己的水桶。有个孩子对着庭院赞叹道:“哇哦,你家还有一个秋千!”
“对,我和爸爸一起做的。”朱迪回答,说到这的时候她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点自豪感。爸爸直到去年的时候还是很喜欢跟她玩的;那秋千由两人亲手搭建,木板上的穿绳洞还是她自己握着电钻一个个做出的。
爸爸还曾说今年要和她一起给屋子重刷一遍白漆,不过看他现在一直窝在房间里不出来的样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开干。
“我听妈妈说,朱迪的爸爸是精神病。”邻居的男孩突然插嘴道。
“你瞎说!“朱迪听了就气愤地嚷嚷。
“住这里的大人都这么说,大人们可不会瞎说。”另一个孩子补充道。
“只有我最懂爸爸的事,其他人都不懂。”
“那你说,为什么他一年都窝在房子里不出来?“
“爸爸在写一部很伟大的书,写出来全世界都会读到,书没写完前他是不会出来的。”她为爸爸辩护着。
“你们不要吵了,我们要去打雪仗呢,军心不能乱。”鲍勃劝道。
这支四人小队就这么出发了,朱迪忍不住回望了家一眼,妈妈在窗前挥了挥手向她表示再见。她的家也逐渐消失在飞雪中。
盛满雪球的水桶也够沉的,他们每个人都双手拉着一个桶,一摇一摆地沿着人行道走着。为什么突然想起打雪仗?“是另一条街的孩子先提出来的,他们人比我们多,说我们输定了,我可不服。”鲍勃解答了她的疑问。
——外面好冷……不想动……好想壁炉……
朱迪此时有点赞同这想法了,她的耳朵已经被冻的发痛,打完雪仗立刻就回家暖和暖和。
等他们四人走到约定的停车场空地时,一个个都放下桶蹲在地上喘着大气。朱迪休息的时候看了对面一眼:在一辆盖满了白雪的轿车那边有六个孩子,见了他们都笑的弯下了腰。“还没开打就趴下了,你们还是认输吧!”一个男孩挑衅道。
鲍勃一听这话就一下子挺直了腰杆。“士兵们,进入战斗岗位,开战!”他讲话时一脸的神气,活像书里画的那些将军。“胜利属于我们!”
空地上空立即飞满了雪球——不过大多数都是来自朱迪这一边的。对面的孩子捏好一个雪球的时间就够他们这边投出去三个;一旦对方把身体暴露在外面,就立即招致一轮“炮弹”。
“开战”没有多久,另一边的孩子们就都缩在轿车和路灯柱后面,连头都不敢露一个。
此时朱迪从桶里拿出一个雪球,却见另一个雪球从桶里飞到半空中。那位“朋友”居然不怕寒冷,也跟着他们一起来了,这跟去年不太一样。她想伸手将它抓住捏在手里,但那个雪球自己向对面飞了过去。
幸好其他孩子忙着“战斗”,似乎没注意到这件怪事。
这外面这么冷,艾登的朋友怎么舍得花力气丢雪球?她把自己的雪球拿在手中,还在思考,却听到对面有个女孩子在叫喊:
“停下!停下!”
“怎么?这么快就投降了?”己方的一个男孩笑着说,手里还抓了一个等着投的雪球。
“有人被你们打出血了!”这话说完,对面的孩子都从“掩体”里走出来,其中一个男孩用手捂着鼻子,他那淡蓝色的羽绒衣上有几滴显眼的血迹。“说,你们是不是在雪球里塞石头了?”那女孩一脸愤怒地质问。
“我们怎么会干这种事,他不就是流鼻血嘛!”男孩边说着边走上前去查看。朱迪也满怀疑惑地跟上。鲍勃很想赢,但他不至于干这种坏事……想到这,她回头看了一眼。
鲍勃就跟在她后面,此时一脸呆滞地站着。然后,他突然用手捂住了嘴巴,咳嗽起来,等他移开了手,唇边满是鲜红的印迹。“我……这是……”这时他又是一阵咳,啐出了嘴里的东西,白雪上多了几滴刺眼的红点。
一个孩子爆发出一声尖叫。
一团其他人看不见的迷雾缩在鲍勃的身体里,一直不散。那个“朋友”不知在做什么,但肯定是伤害到他了。
“艾登!阻止你的朋友,别让它做坏事!”她在心中呐喊。
——不行……朋友是不能伤害的……
就真的什么也做不了?朱迪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混乱一时不知所措。鲍勃还在吐出一口一口血来,好像就要摔倒了,她下意识就凑上去要扶着他。
这时那位“朋友”突然离开了鲍勃,跳进刚才在质问的女孩身体里,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头颅一垂,慢慢跪倒在雪中。
其他的孩子四散奔逃,但他们不知道要躲的是什么。朱迪脑中一片空白,能想到的就是追上“朋友”。但当它进入某个孩子身体里时,只要她一靠近,便又迅速离开了。
这就是在玩“抓人游戏”,但她该怎么叫这“朋友”不再伤害孩子们?
她站住了脚,嘴里呼出白白的雾汽。既然“朋友”这么会逃,又伤害不了,那至少用什么可以把它引走,它最喜欢什么来着……
——比如说,壁炉?
“那可以试试,你叫它跟我们走!”朱迪想完,在原地等待。她不知道艾登和“朋友”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它马上就跟过来了。
她立即拔腿就往家里跑。回去的路程比来时费劲了许多,有种寒冷的东西在吸取她的精力,她没跑多久就开始昏昏欲睡。
这种寒冷从未体验过,它不是来自严冬,而是来自体内,让手脚又麻又僵。
但朱迪没空想这些,当那熟悉的两层木屋和熟悉的秋千架逐渐从飞雪中显现,她又突然得到了一些力气。
她一步接着一步踏上门前台阶,转动门锁,迎来的是屋内温暖的空气,明亮的灯火,还有妈妈惊愕的眼神。“停车场那里出事了……”她说完这句话,倦意就再也拦不住了。
她眼皮一闭,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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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迪再次醒来的时候,面前的天花板是雪一样的白色,不是她卧室里的粉红色,也不是爸妈卧室里的奶黄色;她再清醒一点,感觉到这是在医院病房里,身上盖着一层棉被,脖子、腋窝和肚子边上还放了好几个暖水袋。
卫生间的门紧闭着,有人在里面争吵,是爸爸妈妈。她都记不清这一年里他们吵过多少架了。
“没法再瞒下去了,苏珊。”爸爸说道。“有件事必须搞清楚:我们的女儿不对劲。”
“她现在当然‘不对劲’了!”妈妈吼着,“天知道上午她和那些孩子受了什么伤害!”
“医生说她身体没问题,只是低温症和头皮血肿,比其他孩子要好多了。”爸爸在安慰,“我要说的是——你没觉得她这几年行为怪怪的?每到冬天,她就窝在壁炉前面自言自语,一坐就是半天;家里有东西坏了,她总是用那个‘朋友’的借口搪塞我们;这个冬天,我们俩一直在腹泻,她和我们吃一样的东西,却什么事都没有;就在去年,我看到了她的画。”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会,“我刚才还拿了一张,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玩意?同样的画,她放了一抽屉!”
“这些跟这次袭击又有什么关系?”
“说真的,我不知道,我觉得朱迪也说不出来,或许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她醒了之后警察还要找她问话,我都不敢听她会说什么。”
“朱迪说过他‘朋友’的名字,你觉得会不会是……”
“拜托,你真信这些小孩子的话?”爸爸提高了嗓门,“‘艾登’又不是什么罕见名字,他可以是任何人:学校的同学、附近的邻居……”
“可你根本没去查,是不是?你只在乎你那破小说,就没关心过我和咱们女儿!”妈妈哭了,“我这一年就一直在询问:她的同学、和她一起玩的孩子、这一片的居民,没有一个人起这个名字的。她指的‘艾登’只可能是……”
“苏珊,你的胡思乱想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得找专业人士解决问题;明天我就去预约精神科医生。”
卫生间的门打开了,朱迪闭上眼睛,假装仍在昏睡,但几滴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角挂到枕头。她很清楚,熟悉的家已经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