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17岁，难以回绝的邀请
“朱迪，准备好了吗？实验马上就开始，我就要离开这个球体了。”内森对躺在床上的她说。
朱迪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她穿着贴身的全黑连体服，就像9岁那年的实验一样，只是不再有尾巴一般的成股导线连接到室外，身上的各种体征传感器检测的数据会直接储存在腰上的闪存里。
这个巨大的球形空间内壁整齐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探测器，大球的下半部已经灌满了纯水，在静滞不变的空气中如镜面一样平整，仿佛进出鼻子的气息就能在上面泛起涟漪。
内森和其他工作人员在与她短暂告别后乘坐橡皮艇驶向大球边缘，留下她和椅子呆在水面正中央的一块正方形平台上。
她躺在平台一侧，而背后的另一侧躺着一个人，全身被带子牢牢固定在床上，静脉注射泵正在给他持续输注镇静药物，避免他做出反抗举动。
“是来自其他州的死刑犯，预备行注射死刑，大学费了好多口舌才得到准许把死刑转到这里执行。”内森在实验前对她解释过，“不过你不需要顾虑这些法律问题。你要是对实验内容有任何心理上的不适，可以直接跟我谈。”
她当时直截了当地回答：“没事，我还能帮到你的研究，这就挺好的。”现在其他人都离开了这个空间，灯光熄灭，这偌大的球体里面只剩下了她和那个死刑犯。
黑暗和沉寂屏蔽了她的视听觉，让其他感官变得更加灵敏。她可以感觉到另一个注射泵已经启动，分别将肌肉松弛剂和高浓度钾溶液推入那人的两臂静脉；他的全身肌肉逐渐放松，心跳逐渐停歇，血液流速放缓，胸口也不再起伏。
就像前几次动物实验一样，艾登只能感觉到脑电活动的消失和神经元的失活，但她不想内森继续失望下去。他和大学为了筹备这次实验下了不少苦工，而且人与动物毕竟不同……
球顶的灯光重新点亮，让她眯住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内森回来了，拍拍她的肩膀。“你可以起来了。”
“这么快？”她有些诧异。从刚才到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你难道没有感觉到什么？”内森读懂了她的表情。他刚才还有所期待的热情开始冷了下来。“没事的，我们还要收集数据，你去换衣服休息吧。”
内森留在了平台上，朱迪坐着橡皮艇离开向球体边缘而去，那个死刑犯的遗体消失在感应范围里。经过了三个月的心理治疗，现在她不会对死人有什么厌恶了。
驾驶橡皮艇的是大学的一名科学家，他见内森离小艇够远了，便开始自说自话了：“验证灵魂的存续？真是疯了。我希望卡特博士还在，没他带头，我们现在就是在瞎搞。”
卡特博士在十六区的灾难中失踪了，现在说什么都只是徒劳。他不在后，失去了主心骨的科研团队零零散散地搞了些实验项目，大多数都是不明所以的东西。
朱迪记忆最深的是一个“TA肖像”项目，通过在一个大空间内精密排列大量的动作传感器来探知TA的“身体”是否在某个点存在，进而“画出”TA在这个空间的投影。
既然艾登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也是唯一愿意配合）的TA，他兴趣盎然地参与进来并如愿获得了自己的肖像照——一团不断变形的云雾。她没有从大学那里听说到实验的后续研究，它后来和其他项目一样戛然而止。
她心里思绪万千，但并没有对驾驶者的抱怨做出回应，只是默默地离开大球，站到升降梯上降落到地面。
整个设施搭建在一座废旧矿坑里，顶部没有被灯光照到，漆黑如夜。她回头看去，大球被四角的探照灯照的雪亮，就像是洞穴里珍藏的一颗明珠。
它被固定在简易的脚手架中，无数的线缆从球体外披挂下来，接到旁边地上的一座机房里。大学为了这个研究项目确实不惜血本，造出了这个宏伟的仪器，但现在看着它，她心里只充满了失落。
更衣室与机房并列，样子也一样单调，就是一个白色的箱型建筑物。柯尔和一个同事在更衣室门外闲聊，见了她便伸手热情地打招呼：“看，我们的黑衣小忍者回来了！在那里有什么新发现吗？”
接着他肯定注意到了朱迪的神情，“哦，看来事情不是很顺利。”
柯尔的同事告别走开了，现在门前只有他们两人。“不要为此失望，绝大多数的科学实验都只是在为成功做铺垫。”柯尔试图在鼓舞她的精神：“而且你还有大学的升学考试要应付，还有半年时间，对吧？”
“是的，我把课本也带过来了，有空还能看看。”她平淡地做出回应。课本就放在更衣室柜子里，里面夹着的书签已经三个月没动过了。
“我很看好你，或许四年以后我会多一个新同事呢？”柯尔开朗地笑了起来，“哦，还有，你有一个老朋友，送来一件特别的礼物，我把它放在更衣室内的长凳上了。”
他一直都是个乐天派，但这种情绪感染不了现在的她。“谢谢，我会看看的。”朱迪出于礼貌回应了他，打开了更衣室的门。
她进门后将其反锁。成排的衣柜分列两边，中间形成一条过道，她就在过道中的长凳上坐下，把套住头的那部分布料扯到脑后，双手揪住连体服的肩部往下拉。
8年过去了，这套装的舒适感依旧没有改进，但舒适性不是它的设计目的。她褪下衣服把它挂在柜子里的衣架上，换上平时的便装。
一个长条形的纸板箱放在长凳上，她默默地拆包装，用手抽出一根带金属手柄的乳白色长管子。手柄上有个可滑动按钮，启动后，一道蓝色的光柱点亮了整根管子，晃动它时还会嗡嗡作响。
她还是知道《星球大战》的，知道这是一把模型光剑，由芯片控制LED灯发光，做工算非常精良了。只有一个她认识的人会送这种东西。
迪马斯那位战友肯定早就康复出院了，他的伤势相比她要轻很多，只是呼吸道腐蚀伤。
这时一张硬纸片不知从什么地方飘下来，落在地面上。她拾起纸片举到眼前，阅读着上面的字：
献给我的小绝地武士，你是我的英雄。
“英雄……”她自言自语着，头上的疤痕开始隐隐作痛。英雄的代价又是什么？这一切值得吗？
“朱迪，你怎么还没出来？”柯尔在外面大声呼唤，将她从回忆中惊醒过来。“内森带来了一个陌生人，说要见你，现在就要。”
她旋开了门锁。内森、柯尔还有他提到的陌生人就在门外不远处等着。那陌生男人看上去比内森要年轻十来岁，身姿挺拔，像是军人出身，但那张柔和的面孔又显得平易近人。他微笑着看她，却一言不发。
内森为陌生人做了介绍：“朱迪，这是雷恩·克雷顿，他代表情报局邀请你参加他们的训练课程，过几天这位雷恩就会来接你走。”
“课程为期三年，然后你将为我们工作。”那个被称作雷恩的陌生人补充说。
——情报局的邀请？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朱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政府工作？为什么之前没人和我说起过？”
“这是高层的决定。很抱歉，我也是刚刚收到这消息。”内森说。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正式入职后，你会得到充足的薪水、优惠的医保和丰厚的福利，当然会对你做出些限制……”雷恩像个恼人的推销员一样在做说明。
“我根本不关心钱的事！”她突然提高了嗓音，内森和柯尔都被吓住了。“为什么你们和大学不事先和我讨论，现在就突然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
“冷静点，小姑娘。”那个雷恩看似要讲道理，但他向前伸出的右手和迈向前的步伐让她起了不详的预感。朱迪立即迈开腿，推开雷恩的手臂，径直向着十米开外矿坑的电梯井奔去。他们休想夺走她的自由！
在她身后，三人先是愣了一会儿，也跟着追了过来。尽管她本就不善运动，体力更是不如十六区出事之前，但其他人的片刻犹豫为她争取到了几秒空当。
她跑进电梯间，靠全身的重量推上了铁丝网门，抢在他们抓住门前给上升按钮猛拍了一记。
她喘着粗气看着雷恩揪住橙黄色的铁丝网使劲拉扯，但徐徐上升的电梯要把他一起带上半空，迫使他最后松开了手。
就在朱迪抬头看电梯离顶部还有多远时，脚下的平台抖了几下突然停住了。现在她和电梯悬在了半空中。电梯毫无动静，连电机的嗡嗡声都听不到。
这不是电梯故障，它也不是被远程遥控，在电梯停下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是谁在作祟，“艾登，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因为一个狂躁的头脑做不出理智的决策。
她蹲下身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掩面，盛接泪水。此时此刻，这世上所有人和物都联合了起来，把她关在这座钢铁的牢笼里，只允许她走他们期望的路——而她毫无抵抗之力。
“让我死吧……”她暗自呜咽着。
“朱迪，我把他们都支走了，现在只有我在下面。我想跟你说一些事。”
她捂紧了耳朵，想把内森的劝言堵在耳外。这只是掩耳盗铃，艾登能感觉到他的唇舌活动和声带振动并理解成语言，她又没法中断这种“思想链接”，真是可悲。
“我们团队的经费被大学砍掉了，现在所有项目都被中止了，原因你懂的。”
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尽管朱迪抗拒，但她还是回忆起与之相关的内容。卡特博士失踪了，他曾口头承诺要做她的录取推荐人，那又意味着什么……
“团队的所有人都要各谋生路了。我们在这里都有后路，可以进别的课题组继续工作。但你只是住在这，严格意义上并不为大学工作，大学不会白白供你一辈子。于是上头决定提供给你一条出路。”
“那为什么是政府？”她终于开了腔。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历史比这个国家还要古老，我们一直与联邦政府有密切联系。事实上，我们在某些事上帮了政府不少忙。”
“我不要大学和政府对我指手画脚，我能照顾自己。”她带着哭腔诉说。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升学考试还有半年，我一直在努力学习。”
“我相信你很努力，但你的考前测验成绩并不理想。”内森劝说，“按你现在的分数预测，最普通的大学对你来说也希望渺茫。”
“那我……我自己去找工作，什么都行，我什么都肯干……”
“你真心这么想？”内森情绪激动地在下方喊着，“说出这番话的，真是我认识的朱迪？我们相处了这么些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着远大的理想，你绝不肯沦为芸芸众生。现在我们为你指出了一条明路，你……真的甘心放弃这个机会？”
她陷入了沉默。
“我不会强求。一小时后，我再来询问你的意见。”内森说话算话，他逐渐远去，留下她一个人选择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