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磨合
“玥禾。”唐柯的声音响起，不是惯常的平静无波，也不是刚才下令时的冷静果决，而是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清晰的柔和。程玥禾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刚才，对不起。”唐柯看着她，目光坦诚，“是我没有认真听你的提醒。你说他的核心情绪是委屈和愤怒反弹，不是单纯的恶意失控。你是对的。”
程玥禾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脸颊微微泛红，抱着仪器的手臂收紧了些。
“你的感知很准确，也很关键。”唐柯继续道，语气肯定，“以后，要更自信一点。察觉到什么，就像刚才那样，大胆地说出来。你的判断，对我们整个团队很重要，明白吗？”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明确的肯定和期许。
程玥禾的脸更红了，但这次，那红晕里少了惶恐，多了几分被认可的激动和光亮。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是细细的，却清晰了不少：“嗯！谢谢司长，我、我会的！”
唐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苏砚之。苏砚之已经收好了所有设备，正拿着平板记录着什么，感受到唐柯走近，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复杂，有未尽的分析，有对刚才惊险的后怕，或许也有一丝对她之前忽视警告的……不赞同。
“砚之。”唐柯站定，目光与他平视。苏砚之放下平板，等着。
“你的数据分析很关键，预警非常及时。”唐柯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是我忽略了风险，如果我当时认真考虑你的数据，或许能避免后续的危机升级。这是我的失误，我向你道歉。”苏砚之显然也没想到唐柯会如此直接地承认错误并道歉。他怔了怔，脸上那层因为理念冲突和惊险场面而凝结的严肃神色，稍稍松动。
他语气也缓和下来：“司长，数据模型也有局限性，现场瞬息万变。我只是……希望我们每次行动，都能将风险控制在最低。”
“我明白。”唐柯点头，“这正是我们需要你的原因。以后，你的数据和风险评估，会是行动方案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要做的，就是如何将你的‘最低风险’，和现场实际的‘最佳解决路径’结合起来。这需要我们一起摸索。”她没有说“听你的”，而是说“结合起来”，肯定了苏砚之的价值，也明确了团队协作的方向。
苏砚之眼神微动，最终点了点头：“是，司长。”最后，唐柯的目光转向了江景行，以及因为刚才争执、此刻还故意别过头不看这边的苏砚之，后者察觉到唐柯的目光，又别扭地转回来一点。“还有你们俩，”唐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严肃，“现场危急，有不同意见可以提，但像刚才那样争执，甚至带着情绪互相指责，只会耽误时机，扰乱客观判断。”江景行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苏砚之也抿了抿唇。
“砚之的数据分析和风险预警，是团队的‘刹车’和‘安全阀’，必须重视。”唐柯先对着江景行说，然后转向苏砚之，“景行对现场人心和局势的即时判断，以及快速应变的能力，是团队的‘方向盘’和‘润滑剂’，同样不可或缺。你们一个确保我们不翻车，一个确保我们能找到路。我要的，不是谁说服谁，而是你们如何把各自的长处，拧成一股绳，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她看着两人：“记住，我们是一个团队。内部的对抗，消耗的是我们自己对付敌人的力量。”这番话，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清晰地指出了他们各自的价值，以及争吵的毫无意义。江景行和苏砚之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但脸上的抵触情绪明显消减了不少。
“好了，”唐柯最后看了一眼沉默守护在一旁的陆时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有些信任和默契，无需多言。“现场留给善后组。我们回司里，需要立刻整理这次事件的详细报告，尤其是处置过程中的得失分析。
另外，”她顿了顿，“目标情绪稳定后，需要安排一次问询，玥禾和景行为主，砚之提供背景分析支持，时匀负责法律相关程序。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把一个未登记的异能者，逼到当街暴走的边缘。”
“是！”这一次，四人的回应，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不同的东西。不仅仅是服从命令，更带着一种刚刚经历了惊险磨合、初步明确了各自位置和价值的、沉甸甸的认真。
回程的车里，气氛依旧沉默，但已不再是出发时那种紧绷的、各自为政的沉默。程玥禾低头看着仪器里储存的情绪曲线数据，若有所思。苏砚之在平板上快速勾勒着事件的时间线和关键决策点，准备报告草稿。江景行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复盘刚才的喊话和疏散还有什么可以改进。
陆时匀依旧安静，但目光偶尔会掠过唐柯的侧影，然后继续把握着汽车方向盘行驶，警戒着车外。唐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脑海中却异常清明。
第一次带领专属团队处置危机，近乎搞砸了开场。但万幸，在最后关头，团队的潜力被逼了出来，勉强挽回了局面。更重要的是，这一次血淋淋的教训，让她看清了许多东西。她明白了，带领一个固定的、能力各异的专属团队，与以往协调那些权责分明、利益各异的部门，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后者需要的是在规则框架内博弈、妥协、寻找共识；而前者，需要的却是激发、整合、信任与快速的协同。她是这个团队的“核心”，但不是“唯一”。
苏砚之的理性数据，程玥禾的感性感知，江景行的局势洞察，甚至陆时匀那沉默却绝对可靠的执行力。她需要做的，不是代替他们思考，而是搭建一个让他们能够充分思考、碰撞、并最终将智慧汇聚一处的平台。
今天，她失败在关闭了倾听的耳朵，固执地走。但也正是在失败的反噬中，她被迫打开了通道，发出了真正属于“团队主导者”的指令，并看到了当五根手指攥成拳头时，所能爆发出的力量。这仅仅是第一步。笨拙的、带着伤痛的、却无比真实的第一步。
她的团队还很新，默契需要培养，摩擦不会少，未来的挑战只会更复杂。但至少，经过今天，她知道了方向在哪里，知道了自己最该修炼的是什么。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唐柯睁开眼，看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