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录用
江景行的这些分析并非天马行空的猜测，而是尖锐地指向了协调工作中那些最幽微、最难拿到桌面上谈，却又实实在在影响着每一步进退的“暗礁”。
“因此，当前方案反复卡壳，根源可能在于，”江景行总结道，目光再次看向唐柯，“各方都在围绕自己公开宣称的‘阵地’进行攻防，却没有一个机制，能同时照顾到居民内部差异化的安全感需求、企业对长期确定性的渴求、官方规避首要风险的优先级，以及保护组织对‘象征性胜利’的需要。任何只解决其中一两个层面的方案，都会遭遇其他方面的隐性抵制。”他没有给出具体的解决方案，而是精准地划出了那个“不可能三角形”或者说“多边形”中，真正关键的受力点。
“如果我们接下来的工作，能首先设计一个框架，在确保不引发居民群体内部剧烈分裂和满足官方底线的前提下，尝试将‘集中安置’或‘保留特定公共空间’与企业所需的‘风险锁定’进行某种挂钩，并为企业提供一定的‘文化符号’专营权或宣传权益，同时明确赋予保护组织在方案中某些可见部分的‘顾问’或‘监督’角色……或许能为打破僵局找到一个着力点。这远比单纯争论补偿金额百分比或建筑面积数字更有建设性。”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金梧的秘书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深思。他身处其中，自然能感觉到江景行这番剖析，虽是基于有限信息，却直指了多次协调会中那种隐约感受到、却又难以清晰捕捉的“不对劲”的根源。
唐柯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江景行所说的，与她凭借多年经验对那个案例的直觉判断，惊人地吻合，甚至更清晰、更具结构性地指出了痛点所在。“很精彩的推演，”唐柯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也仅仅是推演。而且，你是否想过，你的这种……‘感知’，在复杂的实际工作中，可能会因为介入过深，反而引发新的不信任或伦理问题？”
“我想过。”江景行回答得很快，显然有所准备，“所以我并不认为我应该取代专业的协调谈判专家。恰恰相反，我认为我的角色，更应该像一个……‘诊断医师’或者‘侦察兵’。”
他用了两个比喻，“我的价值在于，在团队陷入冗长会议和文书往来之前，尽可能快速、准确地识别出真正的病灶在哪里，各方最脆弱的神经线在什么位置。然后，为真正的专家团队提供一个更清晰的‘病灶地图’和‘雷区示意图’，让团队成员专业智慧和谈判技巧，能够用在最关键、最有效的刀刃上，避免在错误的方向上消耗宝贵的信任资源和时间成本。”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位，态度诚恳而务实：“我能承诺的价值是：帮助这个团队，尤其是处理最棘手案子的团队，减少在无效沟通和方向性错误上的内在损耗，更快地锁定那些有可能达成共赢的关键区间。”
他的目光重新定格在唐柯脸上，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一种清晰而坚定的光。“唐司长，”他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就像几天前您在演讲中，将具体的金融选择，升维到人生阶段的底层逻辑与战略积累一样。我今天所能带来的，或许也是一种‘升维’的视角——在各方陷入‘该怎么办’的具体争执之前，先尽力去弄清楚‘为什么办不到’的根源结构。”他略微停顿，仿佛下了最后的决心。
他迎着唐柯沉静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让这份洞察力，转化为实际解决问题价值的位置。这里，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地方。”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唐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景行。年轻人背脊挺直地坐在那里，没有咄咄逼人的推销，也没有刻意放低的恳求，只有一种基于对自身能力清晰认知后的坦然陈述，以及一种近乎锐利的、想要将这份能力付诸实践的渴望。
她想起演讲台上那个看似疏离、实则内心自有评判的江景行，也想起刚才他那番直指核心、甚至有些惊人的案例剖析。他确实不懂具体的协调流程，但他指出的那些“暗礁”，往往是经验丰富的协调者也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才能隐约摸清的。录取他，不是给一个金融高材生安排工作，也不是单纯满足一个年轻人的职业转型意愿。这是在为她的团队，引入一个潜在的、强大的“战略诊断工具”。一个能在最混沌的局面初期，就提供关键洞察，从而可能大幅提高解决极端复杂协调难题效率与成功率的特殊人才。
他的价值，不在于处理常规事务，而在于攻克那些常规方法寸步难行的堡垒。片刻后，唐柯的目光从江景行脸上移开，看向金梧的秘书。
“今天的面试就先到这里。”唐柯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结果会按流程通知。感谢你前来，江景行同学。”
江景行起身，礼貌地向面试官颔首致意，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将建筑物的轮廓投射得清晰分明。唐柯将文件夹推到一边，做出了决定。“给他安排一次更深入的异能实践考核。”她顿了顿，“从他的母校和实习单位，补充了解一下他的为人处世和团队协作情况。”
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能将他那种犀利的洞察力，应用于公共协调的实际工作中，那么他的价值，将远远超出一纸文凭所能衡量的范畴。他可能不是一块标准的砖，但他或许，能成为打开某扇顽固之锁的、独一无二的钥匙。而这，正是公共协调司，在处理日益复杂的“两族共治”议题时，所需要的。唐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这次临危受命的演讲，似乎，真的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几周后，通过考核与背调的江景行正式入职，成了公共协调司一颗风格迥异的新螺丝钉。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往往能精准刺破会议桌上冗长讨论包裹的泡沫，直指问题核心。就在江景行逐渐熟悉环境时，休假月余的苏砚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