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烫手山芋
陆时匀闻声转过头。雨水沾湿了他额前的几缕黑发,平日里深邃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法律条文与人心诡谲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雨雾蒙上了一层,显得有些空茫,但深处的坚韧并未消散。他看清是唐柯,显然也有一瞬间的意外,沉默地看了她两秒,那眼神里有被撞见落魄的微窘,也有一闪而过的评估。
“多谢,唐司长。不麻烦,我叫车。”他的声音比雨夜更沉,维持着基本的礼节。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的光映亮他冷峻的侧脸,也照亮了屏幕上好几个叫车软件排队几十位、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一小时的界面提示。他指尖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按熄了屏幕。空气有片刻的凝滞,只有雨声哗哗。
唐柯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再想起他最近传闻中的艰难,那点因冒失而产生的犹豫,忽然就被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压过去了——纯粹是见不得一个公认有才华、有风骨的人,在雨夜里如此狼狈。
“上车吧,陆律师。”唐柯的语气放得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干脆,“这个时间,这个天气,这里不好等车。我也顺路。”她没说顺哪条路,这显然是个借口。
陆时匀又沉默了几秒。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只是耗尽了与人客套推拒的力气。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低声说了句“打扰了”,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车内顿时弥漫开一股湿漉漉的潮气和属于他的、清冽又略带疲惫的气息。他小心地将滴水的公文包放在脚边,动作有些拘谨,与法庭上那个言辞犀利、逻辑缜密的大律师判若两人。
车子重新驶入雨幕。密闭的空间里,气氛有些微妙的不自然。
唐柯不是个热衷寒暄的人,陆时匀更是沉默寡言。只有雨刮器的声音和引擎的低鸣在回荡。“听说……你最近在忙商会的案子?”唐柯目视前方,打破了沉默,语气是工作时的自然,“不容易。”
陆时匀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但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嗯。证据链有些麻烦。”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太过简略,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自我剖白,“也是我准备不够充分,低估了对方的……反应。”唐柯听出了他话里的沉重。那案子牵涉甚广。陆时匀能坚持到现在,已属不易。
她没再深入追问案情的艰难,只是平静地说:“坚持该坚持的,本身就需要很大勇气。公共协调司这边,如果有什么程序上或者信息上的辅助需求,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可以提。”这不是客套。
陆时匀侧过头,深深看了唐柯一眼。昏暗的车内光线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实质性支持意味的话,只是随口一提。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认可、尊重。“多谢。”这次的道谢,比刚才在车外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重量。
他收回目光,也看向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雨夜,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查地松懈了一线。之后的路程,两人依旧没有太多交谈。但最初那种陌生与尴尬的无措感,却在狭窄的车厢内,被一种奇异的静谧所取代。那是两个同样优秀、同样背负压力、同样在某些原则问题上不愿妥协的成年人,在疲惫的深夜,偶然共享的一片避雨空间,无需多言的理解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车子停在陆时匀租住的公寓楼下——一个地段尚可但明显有些年头的普通小区。他下车,再次郑重道谢,然后转身走入单元门,背影很快被楼道昏暗的光线吞没。唐柯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车里,看着那扇老旧的单元门,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雨还在下,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她想起刚才陆时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空茫与疲惫,也想起他谈及案子时,那份哪怕深陷困境也未曾折损半分的坚定。一种很淡的,类似于“物伤其类”的情绪,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头。
陆时匀的律师事务所坐落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顶层,透过落地窗能俯瞰半座城市。此刻窗外华灯初上,他却无心欣赏,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上。“商会新兴产业投资基金纠纷案”——烫金的案卷封面下,是足以将任何律师拖入泥潭的复杂漩涡。
三个月前,七家本地中小企业的负责人联名找到他。他们共同参与了由商会牵头设立的“未来之光”产业投资基金,总额高达三亿,承诺年化收益率不低于15%。但两年过去,不仅分红不见踪影,连本金都开始出现兑付困难。更蹊跷的是,当他们要求查阅基金具体投资标的和财务报告时,商会方面百般推诿,最后只提供了一份经过大量删改、关键信息被涂抹的审计报告影印件。
“陆律师,我们不是要闹事。”领头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此刻眼圈发红,“我司把两年利润全投进去了,现在新项目等钱启动,那边却说要‘展期’。展期?我们连钱投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陆时匀接下案子时,以为这又是一起典型的私募基金违规操作。他按标准流程发了律师函,要求商会披露完整账目。对方回复客气但敷衍,承诺“尽快处理”。很快,“尽快”变成了“正在内部审计”,又变成了“部分文件涉及商业机密需要脱敏”,最后干脆玩起了失踪——负责此事的商会副秘书长电话永远忙音,去办公室永远“外出开会”。
陆时匀意识到不对劲。他申请了法院调查令,准备强制调取银行流水和投资协议。就在这时,阻力开始显现。先是法院那边程序异常缓慢,经办法官要么“出差”,要么“在审重要案件”。接着,他委托的会计师事务所突然来电,委婉表示“业务调整,无法继续合作”。更诡异的是,那七家委托企业中有三家接连打来电话,语气闪烁地表示“经过内部协商,决定暂缓法律程序,先与商会友好沟通”。“陆律师,对不起。”其中一位老板在电话里几乎要哭出来,“商会刚通知,我们公司申请的高新企业认证……被卡住了。明年区里的科研补贴名额,可能也……您知道,我们小企业,经不起折腾啊。”威逼,利诱,分化瓦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