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怯懦

唐柯入职这家游戏公司刚好半年。公司这半年势头很猛，自研的游戏上线后用户量一路涨，管理层琢磨着趁这股劲儿再推一把，把游戏的影响力扩得更大些。

要做推广，绕不开找传媒公司合作。从本地小工作室到区域连锁机构，主管把目光落在了 A市最顶尖的那家传媒集团上，也就是孟凡初的公司。

孟凡初公司合作是贵，但效果是真的没话说。孟凡初集团去年做的几个游戏推广案例投在屏幕上，数据图表在白光里格外醒目，合作前在畅销榜五十开外晃悠，孟凡初团队接了之后，先做玩家画像分析，再搭线下快闪店，联动了好几个头部 KOL，推了一个月直接冲进前十，用户留存率比行业平均高十五个点。要是能谈下来，今年的 KPI就稳了。

主管在办公室查资料，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列着孟凡初集团的合作流程、报价单，还有几篇近期的行业报道。他随手点开一篇对孟凡初的专访，页面中央弹出一张高清照片——女人穿着一身炭灰色西装，领口别着枚冷光粼粼的银色胸针，坐在极简风格的会客区接受提问，指尖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分明，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明明嘴角勾着浅淡的弧度，却没半分暖意，反倒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主管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像是在哪见过。他抬头往办公室外的开放工位扫了一眼，刚好看见唐柯坐在靠窗的位置整理文件，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

主管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照片放大，又起身快步走到唐柯旁边，蹲在工位旁仔细看了看她的侧脸，再回头对比屏幕——眉峰挑起的角度、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唐柯，你跟我来一下。”主管的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惊讶。

进了门，他把电脑屏幕转过去，指着孟凡初的照片，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看看，你跟孟凡初这模样……怎么能这么像？简直是一个人！”

唐柯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垂着眼帘，不敢看屏幕上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她当然知道自己和孟凡初长得一样——她们是不同时空的本体。这半年在公司，同事们不是埋首写代码、画原画，就是对着游戏数据讨论到深夜，谁也没关注过传媒新闻或商业访谈，孟凡初的名字偶尔被提起，也只是作为“顶级传媒公司老板”的符号，没人把那个名字和她唐柯联系起来。她原以为这份“相似”会一直被藏在日常琐碎里，没想到还是被主管发现了。

“就是巧合，长得像而已。”唐柯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主管却不相信，让唐柯先回她工位工作。

他远远打量着唐柯，看她穿的基础款衣服裤子，突然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估计是家里不想让她太张扬？我知道像孟家那种大家族，孩子想自己出来闯，都怕被人特殊对待。”这话他没当着唐柯的面说，转头跟公司合伙人忍不住嘀咕。

之后谈合作的事果然不顺利。孟凡初集团的合作门槛高得吓人，基础推广套餐的报价单递过来时，主管盯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半天，根本不是他们这种上升期小公司能承担的。

主管带着团队跑了好几家中小型传媒公司，要么是资源不够，推不动 A市的核心地铁广告和商圈大屏；要么是方案敷衍，连游戏的核心玩法都没搞懂，就敢拍胸脯说能“引爆市场”。

折腾了几周，主管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报价单叹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本来不想得罪唐柯这个可能是孟家千金的员工，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唐柯，这次跟孟凡初集团的合作，你去对接。”主管把打印好的方案递给唐柯，语气笃定得不容反驳，“我们把方案都弄好了，从推广节奏到预算分配，细节都标清楚了，你只需要跟他们聊对接流程就行。有你在，他们肯定会给面子，说不定还能把价格压一压。”

唐柯捏着方案的手指微微发颤，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主管，我从来没谈过合作……我平时只做文案和运营数据整理，这种商务对接我没经验。”

“你去最合适，公司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再上一个台阶，就看这次了。唐柯，你做事稳，我信得过你。”他话说到这份上，唐柯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咽了回去，想到这半年公司对自己的认可，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约定见面的那天，唐柯站在孟凡初集团大厦楼下，迟迟不敢挪步。凉风带着凉意顺着裤脚往上窜，她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却还是觉得冷意从心底往外冒，连指尖都泛着凉。

半年前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多硬气啊，可现在，她却要以“合作方”的身份回来，低着头求孟凡初给公司一个机会。这种落差像针一样扎在心上，让她生出难以抑制的怯懦。

她在大厦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五圈，手机里已经收到主管三条消息：“我到楼下了，你在哪？”“别耽误时间，孟总那边日程紧，别让人家等急了。”

唐柯深吸一口气，刚要回复消息，就看见主管手里提着装方案的公文包，一眼就瞅见了她。“你怎么在这儿转悠？”主管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胳膊往大厦里走，力道大得让她挣不开，“赶紧进去，别磨磨蹭蹭的，孟总要是不高兴，这合作就黄了。”

进了大厦，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出头顶水晶灯的影子。主管快步走到前台，笑着报上公司名称和预约时间：“您好，我们约了今天下午两点跟孟总谈合作，我是负责人。”前台小姑娘在电脑上查了半天，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最后抬头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您这边的预约记录没有查到，孟总今天下午的日程里没有这安排。”

主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急了：“不可能啊，我一周前就发了邮件对接，你们秘书还回复说确认了！”他假装掏出手机想找邮件记录，打算拍唐柯的照片发对方公司合作邮箱里试试。

旁边的保安突然朝唐柯看了过来，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舒展了些，侧身让开身后的通道，语气客气：“您这边请，电梯在那边，直接上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