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推进
各位负责人都在默默消化这个庞大、复杂且充满挑战的计划。它并非完美无缺，每一步都潜藏着巨大的执行难度和不确定性，但它确实展现了一种跳出非黑即白思维、试图从系统层面重构互动规则的深刻洞察力和巨大勇气。
它提供的不是暂时的止痛药，而是一套可能根治顽疾的外科手术方案。金梧局长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将在场每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声音沉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唐司长提出的方案，其面临的困难、需要的资源、可能遭遇的阻力，她都坦诚布公了。我只问在座各位一个最简单、也是最根本的问题：除了这个方案，谁能提出另一个更全面、更具操作性，并且能真正同时有效遏制街头暴力、化解社会深层结构性矛盾的、可以立刻执行的替代方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几位原本嘴唇微动想要发言的负责人，在金梧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保持了沉默。面对已经失控的局势，除了可能导致更大规模反弹的强力镇压，或者等同于放弃责任的放任自流，他们确实拿不出任何像样的、能够治本的策略。“既然没有，那就停止空谈，立即行动！”
金梧的声音斩钉截铁，一锤定音，“唐柯！”
“在！”唐柯立刻应道，身体站得笔直。“由你全权负责，立刻组建‘危机化解方案推进工作组’，你担任组长，各部门一把手作为组员，必须抽调最精干的力量，无条件配合你的工作！从现在起，这个方案，就是我们异能局应对此次危机的最高行动纲领！散会！”会议结束，众人神色各异地起身离去，会议室里响起椅子移动和低语的声音。唐柯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连续的精神高度紧张和体力透支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但与此同时，一股沉重使命感支撑着她。
公共协调司那间依旧只有她一个人的办公室，瞬间变成了硝烟弥漫的前线指挥部，而她，是这里唯一的统帅。理想中的“共治委员会”是公平的谈判桌，但现实却是，唐柯连敲开会议室大门的资格都需要奋力争取。
联络那些掌握着城市经济命脉的普通人企业巨头，过程充满了屈辱性的挫败感。她的通话请求，十有八九被训练有素的秘书以“董事长/总裁日程已满，暂无法安排”的标准化措辞温柔而坚定地挡回。电话那头的礼貌，比直接的拒绝更令人窒息。偶尔，凭借异能局司长的头衔和锲而不舍的预约，她得以踏入那些位于云端、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盛景，室内却弥漫着奢华皮革与昂贵雪茄混合的、象征着权力与距离的气息。她面对的，是商场巨擘们礼貌下的疏离和审视的目光。一位以保守著称的制造业大亨，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缓缓吐着烟圈，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压：“唐司长，年轻有为，想法也很……新颖。”他刻意拖长的尾调里满是质疑，“但共治？让那些……情绪可能不太稳定的异能者，和我们平起平坐来制定商业规则？呵呵，我不是怀疑你的诚意，我是担心这委员会第一次开会，就会变成全武行。安全如何保障？效率从何谈起？”
他的眼神锐利，仿佛“异能者”三个字本身就与“危险”、“不可控”划上了等号。另一位互联网新贵则更直接，他身体前倾，指尖敲击着桌面，语气带着数字时代特有的效率至上感：“我的董事会和股东们，只看数据，只看股价。引入这种高度不确定的‘变量’，万一引发舆论风波，导致市值震荡，这个责任，唐司长，你个人承担，还是异能局来担？你们拿什么担保？”
面对这些绵里藏针的质疑，唐柯深知，任何空洞的理念宣导或道德说教都苍白无力。她将每一次会面都视为一场必须赢下的情报分析与心理攻坚战。为此，她与团队深入研究目标企业的财报、技术瓶颈、市场竞争对手情况，制作出极具针对性、数据详实的分析模型和商业计划书。
在一次关键会面中，她打开随身终端，将全息投影清晰地展示在对方面前，声音冷静而专注，不带一丝恳求，更像是专业的商业合作伙伴在进行路演：“您请看屏幕。这是贵集团核心业务——高精度光学镜片生产线过去三年的良品率数据曲线。我们的技术团队分析认为，瓶颈在于镀膜环节的温差控制。如果引入经过严格认证、并签署了具备法律强制力安全协议的微观热场调控系异能者参与关键温控，根据模型推算，良品率有望提升百分之十五，同时能耗可降低百分之十二。
这里是详细的投资回报周期测算和风险评估预案。我局设立的专项扶持基金，可覆盖前期技术适配和人员培训的六成费用。这并非单向的请求，而是一项能够直接提升贵司核心技术竞争力、抢占市场先机的战略性合作提案。”
她一遍又一遍，在不同风格的企业巨头面前，重复着类似的说服。喉咙因过度使用而沙哑，精神因高度紧张而疲惫，但她的眼神始终清澈坚定，逻辑始终清晰缜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于，一家以技术创新和务实作风闻名的高科技材料公司，在经过多轮内部激烈辩论和严谨评估后，率先点头，谨慎地在那份具有历史意义的试点合作协议上签了字。这小小的突破，如同在看似铜墙铁壁的偏见高墙上，用数据与理性的凿子，凿开了第一道透光的裂缝。
这份试点协议的价值，远超其本身所带来的合作。它成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活案例。当其他原本持强烈观望甚至抵制态度的企业发现，自己的竞争对手可能通过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获得技术突破和成本优势时，内心的天平开始倾斜。主动询问细节和请求约见的电话，语气也从最初的不屑与怀疑，转变为谨慎的试探和认真的探讨。利益的驱动力，开始悄然撬动僵化的格局。
与企业在谈判桌上的“文明”较量相比，深入异能者社群内部的工作，则是另一番景象，充满了原始的情感和信任的荒漠。长期的压抑、近期冲突造成的创伤，使得各个聚集点像是一个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当她第一次走进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由废弃仓库改造的、光线昏暗的社群聚会点时，无数道混杂着绝望、愤怒、猜忌的目光，像冰冷的针一样刺过来。“又来了一个当官的！话说得比唱得好听！”“共治委员会？呸！不过是骗我们去当花瓶，堵我们的嘴！”“要选代表？就得选最强硬的！让那些普通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嘈杂的质疑声、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唐柯站在人群中央，仿佛暴风雨中海面上的一叶孤舟。她没有试图用权威压人，也没有空洞的安慰，而是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清晰、镇定的声音提高了音量：“我不是来空口画饼的！我是来告诉大家一个事实！第一份受异能局认可和保护的‘异能协作岗’正式合同，已经签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