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谈判

“哦？有凭有据？”唐柯拿起苏砚之整理好的那份工资条和罚款单复印件，“连续数月，以‘工位进食’、‘椅子未归位’、‘桌面物品过多’等理由扣款，这也是贵公司‘合理合法’的规章制度？这些规定，是否经过民主程序制定？还有，‘团队活动参与度不足’扣款，这又是什么依据？”她每问一句，语气就冷一分。公司代表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管理细则！不需要向你们汇报！”有些气急败坏。

“如果这些‘细则’违反了《劳工保护法》关于工资支付和罚款的相关规定，那么就是无效的。”唐柯寸步不让，“至于解除合同，理由模糊，程序存疑。我们已经收到程女士的劳动仲裁申请副本。在劳动争议仲裁庭上，贵公司需要提供的证据和解释，会比在这里更严格。”

公司代表额头开始冒汗，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法务。法务轻咳一声，开口道：“唐司长，关于劳动纠纷，我们建议还是通过劳动部门仲裁解决。今天我们主要是来谈暴力伤人事件的赔偿问题，不要混为一谈。”

“混为一谈？”唐柯微微挑眉，目光扫过对方，“真的能分开谈吗？程女士因为劳动权益受损，与贵公司产生纠纷。其母因得知女儿遭遇不公，情绪激动前往贵公司询问，继而发生冲突。贵公司随即指控其‘暴力伤人’。这两件事，在时间、人物、因果关系上，是否存在关联？贵公司处置程母‘滋事’行为的方式，是否公允？是否存在利用其母病情、夸大甚至伪造损害后果，以对程女士施加压力、迫使其放弃劳动维权之嫌？”

她的话清晰、冷静，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对方试图掩盖的逻辑链条。

公司代表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唐司长！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诽谤！是诬陷！你们协调司就是这么偏袒闹事者的吗？我要投诉你！投诉你们整个司！”面对他的暴怒，唐柯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看向旁边的苏砚之：“记录，对方当事人情绪失控，拍桌咆哮，质疑我方公正性。”苏砚之低头快速记录。

公司代表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瞪着唐柯，又狠狠瞪向程玥禾，眼神像要喷火。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程玥禾身边，有些瑟缩不安的老人，忽然又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公司代表的方向，嘴里喃喃道：“坏人……扣我禾禾钱……赶她走……坏人……”

“妈，别说了……”程玥禾连忙安抚母亲。“听见没？听见没？”公司代表像是抓住了把柄，指着程母，对唐柯吼道，“你看看！她到现在还骂人！这种有暴力倾向、满口胡言的精神病人，说的话能信？唐司长，你必须给我们公司一个交代！否则，我马上联系媒体，曝光你们协调司包庇精神病人暴力伤者！”会议室内空气瞬间凝固。

程玥禾气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又开始躁动的母亲。苏砚之皱紧了眉头。江景行则微微眯起眼，目光在陈总监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似乎在感知着那激烈情绪下涌动的东西。唐柯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了。她知道，对方这是在胡搅蛮缠，试图用“精神病”、“暴力倾向”这些标签来混淆视听，施加压力。但她也清楚，舆论有时并不理性，对方如果真的撕破脸去媒体那里歪曲事实，会给调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会对程玥禾母女造成二次伤害。

必须速战速决，打乱对方的节奏。唐柯正思索着如何反击，忽然，坐在她侧后方的程玥禾，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一直低着头的她，飞快地抬起眼帘，瞥了总监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混杂着恐惧、愤怒，还有一丝……极其锐利的洞察。紧接着，她以极低、极快，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对坐在她斜前方的唐柯说了一句：“唐司长小心。他现在心里盘算的，根本不是要赔偿，他是想，趁我们注意力都在赔偿和伤情真假上，偷偷用手机录音，抓我们话里的把柄，或者诱导我妈再说出什么过激的话，好坐实‘精神病人暴力威胁’的印象，他右手一直放在西装内袋旁边……”

唐柯瞳孔微缩。几乎在同一时间，江景行也微微侧头，用只有唐柯能听见的极低声音道：“司长，他情绪底层，愤怒是装的，更多的是算计，他在反复权衡措辞，想设语言陷阱，目标好像是程母……”两人的预警，几乎在瞬间叠加、印证！电光火石间，唐柯做出了决断。她没有立刻揭穿录音，也没有去看陈总监的右手，而是仿佛没听见程玥禾的提醒，神色如常地转向苏砚之。

唐柯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道：“小苏，根据《协调程序规定》第十条，在协调过程中，任何一方未经对方同意私自录音录像，且用于歪曲事实、施加不当压力的，其录音录像资料不得作为证据使用，视为干扰协调秩序，可予以警告、中止协调，并记录在案。如果造成严重后果，可追究相应责任。对吧？”

苏砚之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朗声接道：“是的，司长。规定得很明确。私自录音，特别是带有诱导、挑衅目的的录音，不仅无效，还可能被视为妨碍公务。”

唐柯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公司代表，语气平淡无波：“陈总监，协调需要坦诚沟通。有些小动作，除了增加不必要的猜忌，并无益处。你说呢？”

公司代表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伸向西装内袋的右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停住，然后极其不自然地收了回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竟然被对方如此精准地点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公司代表，此刻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嚣张气焰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尴尬和心虚。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在对上唐柯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玥禾紧紧抱着母亲，惊愕地看着这瞬间逆转的局势，又看向唐柯沉静而挺拔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她刚才只是用情绪感知异能感觉到总监看似愤怒的外表下，藏着一种极其阴冷、算计的恶意，尤其是他手指无意识摩擦西装内袋边缘的小动作，让她后背发凉，下意识就脱口提醒了唐柯。她没想到，唐司长反应这么快，还有那个看起来有点冷淡的江专员，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