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交集
程玥禾原本在角落整理档案,此刻也停下手头工作,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逡巡。她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就在苏砚之脸色涨红,准备拍桌子,江景行也冷笑着抱起手臂,气氛降至冰点时,程玥禾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插了进来:“苏专员,”她先看向苏砚之,眼神清亮,没有畏惧,“您坚持按法规流程走,是怕这次破例,以后类似情况难以管理,更怕担上‘执法不公’的责任,对吗?”苏砚之一愣,到嘴边的反驳噎住了。他确实最担心这个。法规是他行事的准绳,一旦开了口子,后续无穷的麻烦和可能的问责,是他无法接受的。
程玥禾没等他回答,又转向江景行,语气依旧平和:“江专员,您强调要考虑老街坊的实际困难和情绪,是担心粗暴执行会引发激烈对抗,让小事变大,最终反而更解决不了问题,甚至影响整个改造项目的推进,也不愿意看到那些老人真的陷入绝境,对吧?”江景行抱臂的手微微松开,眼底的锐利收敛了些。程玥禾说中了他最核心的顾虑——他不是要否定法规,而是预见到硬来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那才是真正的失控。而且,他心底确实对那几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有一丝不忍。
“其实,”程玥禾的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两位的目标是一样的,都是希望改造项目顺利推进,社区环境得到改善。只是苏专员更看重过程的规范性和长远的管理公平;而江专员更关注当下的可执行性和具体人群的承受度,担心‘矛盾激化’。并不是根本对立,只是侧重点和风险预判不同。”她顿了顿,看看苏砚之依旧紧绷的下颌,又看看江景行微微蹙起的眉峰,轻声补充道:“也许……我们可以看看,有没有一种方法,既能尽快为老街坊找到过渡性的临时安置点,哪怕小一点、偏一点,先让他们有地方落脚,安抚情绪,避免冲突;同时,立刻启动苏专员说的正规流程,联合街道、社区,正式寻找合规的长期经营场所,并明确时限和责任人。
这样,既照顾了当下的实际情况,避免了冲突,也没有放弃原则,只是把‘一步到位’变成了‘两步走’,给了法规执行一个缓冲,也给了老街坊适应的时间。”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苏砚之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程玥禾点出了他“怕担责、怕失控”的核心焦虑,也提供了一种“分步走”的思路,这似乎……并没有完全违背他的原则,只是更灵活了些。
法规是死的,但执行可以有时序。江景行抱着的双臂也放了下来。程玥禾理解了他“怕激化矛盾、怕事与愿违”的深层担忧,提出的“过渡安置”正是化解当下僵局的关键。先稳住局面,再谋长远,这确实比硬碰硬更可能实现他的目标——真正解决问题。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对立气氛,却像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泄掉了。苏砚之重新拿起方案,眉头依然皱着,但手指无意识地在“安置”那部分条款上划动,显然在思考程玥禾的话。江景行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深了些,似乎在权衡“两步走”的具体操作性。
唐柯不知何时站在了办公室门口,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她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掠过被点破心思、陷入沉默思索的两个下属,最后落在微微松了口气、低头继续整理档案的程玥禾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程玥禾在唐柯身边,学到的远不止协调技巧。她见过唐柯如何面对工作合作部门不切实际的压力和无理指责——不是硬顶,也不是屈从,而是平静地列出数据、条规、可能后果,将情绪化的对抗,转化为理性专业的陈述,最终往往能让对方自行调整预期。她见过唐柯如何应对协调对象的胡搅蛮缠、悲情绑架或暴跳如雷——从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永远清晰地守住底线,同时又能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愤怒或哭泣背后的真实诉求,给予精准的回应或不容回避的戳破,让场面重新回到解决问题的轨道。
唐柯曾对她说:“玥禾,我们每天接触的都是别人的麻烦、矛盾、负面情绪。如果我们自己先被这些情绪吞没,那就什么都做不成了。你得找到自己的‘锚’,知道什么时候该共情深入,什么时候该抽身而出;知道压力来了如何疏导,而不是硬扛。保护好自己的情绪边界,不是冷漠,而是为了能更持久、更清醒地去帮助别人。”程玥禾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办公室内,沉默仍在继续,但已不再是僵持的对立,而是某种带着思考张力的平静。程玥禾整理档案的沙沙声,重新成为背景音,轻柔而稳定。
深秋的夜雨,带着刺骨的寒意,将城市冲刷得泛着冷光。
唐柯结束一个棘手的跨族群协调会,驱车返回公寓时,已近凌晨。雨刷器在车窗上规律地摆动,划开一片迷蒙的视野。就在转过一个僻静街角时,车灯照亮了路边一个有些熟悉、却更显寥落的身影。是陆时匀。
这位在圈内以“磐石”般可靠和执行效率著称的律师,此刻却独自站在一家已然打烊的便利店屋檐下,半边肩膀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他没有撑伞,只是沉默地站着,望着淅沥的雨幕,侧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透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孤寂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身上的西装依旧笔挺,但眉宇间锁着沉沉的倦意,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装了文件的旧公文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唐柯下意识放缓了车速。她知道陆时匀最近似乎接了个极其棘手、且对方势力庞大的案子,传闻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在对抗,压力巨大,甚至因此影响了原本稳定的案源和收入,处境艰难。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毫无防备的姿态遇见。
鬼使神差地,唐柯将车靠边停下,降下车窗。冰冷的雨气瞬间涌入。
“陆律师?”她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清晰,“雨大了,需要搭一程吗?”话一出口,唐柯自己先微怔了一下。这并非她一贯作风,显得突兀,甚至有些冒失。他们只在几个需要法律协作的案子中有过寥寥数面的公事接触,连熟稔都谈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