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加入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居民内部意见也不统一,有人想谈,有人想闹到底。这是……最大的风险点,如果内部先分裂,协调就难了。”程玥禾说完,有些忐忑地看向唐柯。她知道自己说的很琐碎,很“感觉”,缺乏专业术语支撑,也不知道对不对。
唐柯没有立刻评价,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看向程玥禾。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程玥禾紧张不安的身影,但更深处,有一种名为“欣赏”和“果然如此”的了然。“观察得很细,切入点也很准。”
唐柯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尤其是对居民内部可能存在的分歧,以及那个‘邻居’异常动向的警惕。在实际工作中,协调员需要处理桌面上看得见的诉求,而预警员的价值,就在于发现桌面下涌动的暗流,以及那些可能突然掀翻桌子的手。”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程玥禾,缓缓说道:“公共协调,处理的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冲突各方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害怕什么。情绪会掩盖真实的诉求,立场会捆绑个人的利益。我们需要有人,能像敏锐的雷达,在风暴形成前,捕捉到气压的微妙变化,识别出不同云团运动的轨迹,然后提醒掌舵的人,哪里可以穿行,哪里必须绕开,或者,在哪里提前做好准备,迎接不可避免的冲击。”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程玥禾脸上,清澈而有力:“你的笔试成绩不错,尤其是情境分析和风险预判部分。刚才的模拟观察,你捕捉到的几个关键点,包括居民内部张力、第三方潜在搅局者,都直指了这个模拟案例设计中预设的风险核心。更重要的是——”唐柯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你在自身承受巨大压力、且对这个领域完全陌生的情况下,展现出的不是慌乱和防御,而是快速进入状态、专注捕捉信息、并试图厘清其关联的逻辑能力。这份在复杂混乱中保持警觉、提炼有效信息的心性,和那种对他人情绪、意图的天然敏感度相结合,正是‘风险预警’这个岗位需要的,也难培养的核心素质。”
程玥禾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看着唐柯,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肯定,鼻尖忽然有些发酸。过去很多年里,她因为这份“敏感”和“不安”遭受了多少白眼、误解甚至欺凌?她一直以为这是她的缺陷,是她的负累。可此刻,在这个她最感激、也最敬佩的人口中,这份“缺陷”,竟然成了被需要、被肯定的“长处”?
“这里的工作不轻松,会接触到很多负面的东西,需要极强的心理承受能力和自我调节能力。也需要不断学习规则、积累经验,把直觉性的感知,转化为更有条理、更有说服力的分析和建议。”唐柯走回桌前,目光温和却带着力量,“但这里,也会给你一个平台,让你这份独特的能力,真正发挥作用,去预防冲突,去保护那些可能受到伤害的人,去维护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程玥禾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涌了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它们逼回去,挺直了背脊。“所以,程玥禾女士,”唐柯伸出手,脸上露出一个清浅而真诚的微笑,“欢迎加入异能局公共协调司。欢迎成为‘风险预警’岗位专员。希望这里,能成为你和你母亲新的、安稳的起点,也能成为你施展所长、帮助他人的起点。”
程玥禾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骨节分明、带着力量与温暖的手,又抬头看向唐柯身后——玻璃门外,苏砚之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江景行也难得地牵了牵嘴角。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胸膛里翻涌的热流,伸出自己微微颤抖、却坚定地向前的手,轻轻握住了唐柯的手。“谢谢您,唐司长。”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有力,“我会努力。一定。”
协调司的办公室,午后的阳光在空气中投出几道明亮的光柱。气氛却不像阳光那般和煦,反而带着一股紧绷的寒意。一份关于老城区社区活动中心改造的方案摊在会议桌上,苏砚之和江景行分坐两边,空气里像有细小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争执的焦点,在于如何安置几位长期在活动中心门口摆摊、以此为生的老街坊。
苏砚之坚持必须严格按照最新的市容管理条规执行,彻底清退,还路于民,然后由街道和社区“按规定、合流程”地为他们寻找替代性经营场所。“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次开了口子,以后类似情况怎么处理?都来讲人情、摆困难,法规的严肃性何在?”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固执,手指点着方案书上用红笔标出的条例,“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规定得很明确。我们不能因为同情,就随意突破底线。”
江景行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闻言嗤笑一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苏专员,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几位老街坊,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在那边摆了十几二十年的摊,卖点手工艺品、修补旧物,那是他们大半辈子的营生,也是跟街坊邻居的联系。你一句‘按规定清退’,把他们赶去哪里?等你们‘合流程’找到新地方,怕是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矛盾激化,他们天天来堵门,是你去解释‘法规的严肃性’,还是我去挨骂?”
“那照你这么说,所有法规都不用执行了?城市管理就靠和稀泥?”苏砚之声音抬高,带着被质疑专业性的不悦,“我的方案里明确了后续安置的责任部门和时限!是在依法依规的前提下解决问题!而不是像你,总想着走捷径,搞变通!你那种所谓的‘洞察需求’,说穿了不就是讨好各方、毫无原则的妥协吗?”
“妥协?”江景行坐直身体,眼底那点惯常的疏离被锐利取代,“我的原则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你那套看似公正的流程,不考虑实际执行中人的情绪和承受力,就是在埋雷!等雷爆了,再去救火,成本更高!你这不是坚持原则,是规则僵化!”
“你说谁僵化?!”
“就说你!死脑筋!”两人针尖对麦芒,声音越来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