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争论
唐柯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约谈吧。双方都请来,面对面说清楚。发正式通知函,请该司方负责人,以及程玥禾女士,携其母亲,前来协调。时间定在……后天上午十点。地点,就这里。”
通知发出去的第二天下午,程玥禾的电话就先打了进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和浓重的疲惫:“请问……是唐司长吗?我是程玥禾。我、我收到通知了……谢谢,谢谢你们愿意管这个事……我就是想问问,我妈妈……她情况不太稳定,我怕她到时会紧张,会……能不能……”
“程女士,别紧张。”唐柯的声音透过听筒,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母亲的情况我们了解。协调是为了弄清事实,解决问题,不是审判。你可以陪着她,安抚她。如果她感到不适,我们可以随时暂停,让她休息。
请务必带她一起来,我们需要了解她的直接感受,这对厘清真相很重要。”
“好……好,谢谢,谢谢您……”程玥禾的声音哽咽了,连连道谢后,才小心翼翼地挂断。而涉案公司那边的回复,则是由一位自称是公司法务的打来,语气公事公办,表示公司代表会准时出席,并强调“希望贵司能秉持公正,维护企业合法权益,对暴力滋事行为予以严肃处理”。
协调当天,上午九点五十。程玥禾扶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眼神有些涣散躲闪的老年妇女,走进了公共协调司的会议室。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布外套,紧紧抓着女儿的手臂,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
程玥禾则穿着一件半旧的米色针织衫,牛仔裤,头发在脑后低低扎起,露出一张苍白憔悴、但收拾得干净清秀的脸。她向早已等在会议室的唐柯等人微微鞠躬,声音很轻:“各位领导好,这是我妈妈。”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母亲,在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下。
自始至终,她都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不时低声安抚一句:“妈,没事,我们就是来说说话……”几乎在她们坐下的同时,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梳着油亮背头、穿着合体西装的男人,表情严肃,眼神锐利,正是涉案公司的代表。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应该是法务。
公司代表目光扫过程玥禾母女,眉头立刻皱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怒气。他径直走到会议桌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
“唐司长是吧?”陈总监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先声夺人的气势,“我是公司代表。今天我们公司是抱着极大的诚意,来配合你们协调司工作的。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猛地指向程玥禾方向,“对于这种恶意滋事、暴力伤人的行为,我们公司绝对是零容忍!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他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程玥禾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抿得死死的,身体微微发抖,但依旧挺直着背脊,一只手紧紧握着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她的母亲则把头埋得更低,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唐柯面无表情地听完,抬眸看向气势汹汹的涉案公司代表,声音平静无波:“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请问,这些‘受伤’的员工,今天是否到场?我们需要向他们本人核实一些细节。”
公司代表一愣,似乎没料到唐柯会先问这个,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来什么来?都被吓出心理阴影了!唐司长,你看这些照片,之前提交的诊断书,还能有假?我们现在是受害者!是来要求你们严惩肇事方的!”
“程序上,我们需要向当事人直接了解情况。”唐柯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如果员工因故无法到场,我们需要与他们预约时间上门探访、核实伤情。这是协调处理此类纠纷的基本流程。”
公司代表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唐司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们提供的证据?怀疑我们造假?我告诉你,我们公司是正规企业!这些证据都是经得起检验的!”
“我们并非怀疑,只是需要核实。”唐柯不为所动,目光转向旁边的苏砚之,“砚之,记录一下,联系这几位员工,安排时间进行核实。另外,请公司提供事发时段的完整监控录像,我们需要查看全过程。”
“完整监控?”公司代表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我们公司内部监控,涉及商业机密!怎么能随便给你们看?我们提供的截图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涉及机密部分,可以技术处理。但冲突过程的完整录像,是厘清责任的关键证据。”唐柯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贵公司无法提供,或者提供的证据不完整,我们有理由质疑其证明力。此外,关于这份诊断证明,”她拿起那张盖着模糊公章的纸,“出具单位是‘XX社区健康服务中心’,但公章模糊,且无具体医师签名和工号。我们需要核实其真伪,以及伤情鉴定的规范性。”
公司代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带着压迫感:“唐司长!你们这是偏袒!是故意刁难我们受害方!我要向你们的上级投诉!你们是不是收了什么好处,要包庇这个疯女人和她有暴力倾向的妈?”
唐柯也站了起来,她身高不如对方,但此刻站直身体,目光沉静而锐利,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请注意你的言辞!公共协调司依法依规进行协调,公平公正对待双方。你现在的言行,已经涉嫌诽谤和干扰正常公务!如果你对协调程序有异议,可以依法申请回避或向上级反映。但在这里,就必须遵守规则!”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公司代表被她目光中的冷意慑了一下,气势不由得一滞。他身后的法务赶紧轻轻拉了他一下。会议室里的气氛僵持到了极点。一直安静坐着的程玥禾,此刻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一丝潮红,她看着公司代表,声音颤抖却清晰:“总监,我妈是有病,但她从没主动伤害过任何人!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心里清楚!那些伤根本就不是当时弄的!”
“你胡说八道!”公司代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程玥禾的鼻子,“血口喷人!我们有照片有证明!你妈就是个疯子!疯子打人还有理了?”
